2007年12月4日 星期二

萬青伯仔

師公有兩種,一種是紅頭仔、另一種是黑頭仔。村裡有個紅頭仔派伯仔是個看不見的瞎子,他的主要營業項目是補運和收驚,也兼算命推流年,通常一大早他會先上香,誰家補運就得先吩咐,在補運當晚來接他過去,由於他不是知道每個人家的路怎麼走,偶爾會自己拿著拐扙動都三角仔去收驚!他老婆和小孩眼睛都沒問題,就他自己眼睛看不見,也不是一生下來就瞎,而且也說不上來怎麼瞎的,就十四歲那年一直發高燒,結果就看不見了!
究竟是怎麼學當道士的,也說不上來,有人教去拜師就學了!那怎麼會唸這麼多咒語和歌曲,有沒有辦法記下來或寫下來,他說沒法子,全靠腦袋記下來!也不會教,當初是硬背下來的!每次忙補運時,一邊左手持著冰淇淋鈴噹,右手時而拿起牛角號角吹、時而拿起大同碗加清水以榕樹葉撒淨。口中唸唸有詞,連續吟唱,只有到唸到名字和地址年齡時才驚醒他是唸台語的,看不見東西,全靠腦袋硬背!全家十幾口人出生年、月、日背得比我阿爸還熟!真是令人佩服!不消說請來的滿天神佛,想必也不會漏掉半個,真是專業又盡職的紅頭師公。
比起萬青伯仔來,村裡的瞎眼紅頭師公派伯仔是小兒科的道士,萬青伯仔家住在中寮公厝後學校旁,是阿爸的好朋友,至於怎麼結交的無從查考,核實說來,阿爸是喜歡幫助別人、也是比較喜歡鬥熱鬧的人。萬青伯仔是鄉裡數一數二的黑頭仔,專辦喪事與超渡的師公,有很神秘的通靈經驗和符咒法力,可是萬青伯仔是目金仔的。也許是中寮聖王公的法力加持,每次萬青伯仔做師公總是戲虐中帶著對人生的無奈,有錢人過身歎沒時間開錢了,沒錢人過身歎時間太少錢無夠倘開!不會忘了濟弱扶傾,給窮人安慰給富人寛心。
我最喜歡萬青伯仔的師公戲,尤其是最後笑鬧人生代家人辭行送別的哭鬧劇,有時覺得萬青伯仔為什麼不去當導演?李安和吳念真看透的人生絕對比不上萬青伯仔的,萬青伯仔一年到頭光送走的鄉人不下數十個,不管是意外、病死、老死、男女老幼,萬青伯仔常掛嘴邊的是棺材裡裝的不一定是老人,是死人!
當年萬青伯仔為我阿嬤辦喪事盡心盡力,才贏得阿爸的讚賞。只要梢人來講一聲,阿爸都會到宅服務,提供各項禮儀的指點及準備物事的清單,阿爸的耐性絕對值得信賴!另外阿爸有一個特性就是不收紅包,如果一定要收,也是收下紅包的一角意思意思,錢是絕對不收的!阿爸不缺錢,也不愛錢,就愛和朋友一起做些事,這些事就是鄉人的後事,換句話講,就是現在的葬儀社,唯一的差別是不收分文,夠感動吧!不過萬青伯仔做師公是要收紅包的,因為那是他的職業,一件喪事從守靈到七七完事,常常拖好久時間,畫符寫訴,法器、掛圖總要添新、叫人手抬棺也得給個走路工、請人家縫製麻衣孝服也得料錢,法事繁瑣樣樣都得央人,所以不收紅包說不過去,其中只有後堀丁全仔例外從不收錢!也因此,聊得比較多,丁全仔愛喝酒,萬青伯仔只好把紅包改買兩罐海頭仔給他喝,但丁全仔除了不愛錢,也不貪喝,只是好交朋友、喜歡熱熱鬧鬧,所以常相往來。變成要找萬青仔如果中寮找不到,就到後堀丁全仔家找!萬青仔也習慣到後堀時會往丁全仔家泡茶,久了,四方的朋友會找到這兒來,萬青仔除了當黑頭仔,也學治病,但不亂治病,也不用偏方,用的是常效的療方,寫得一手好字,聊天也不好道人是非,只是勸人向善,逢人有喜事來邀,並不常出席,但若出席必大受鄉人歡迎,因為受他幫助的人多,萬青仔也運用人幫人的方式,使人受益!東家蓋屋、西家買田,免不了需要中人牽勾仔,最好的中間人非萬青仔莫屬,因為萬青仔是永遠的中立者,不愛人錢財,受人敬仰!愛幫人也會幫人避開損失!你會去對一個盡心盡力幫助你辦後事的法師存疑嗎?他還處處為人著想,只取所該取的!不會。
在阿爸過身前交代二哥要在百年之後,去中寮找萬青伯仔。二哥走到中寮看到萬青伯仔,萬青伯仔只淡淡的說一聲「乖孫仔,你回去,我知道了!」隔天一早,萬青伯仔到家裡來交代這幾天要拜的東西,「其他的我會準備好!免煩惱!」捻過香一陣默禱後轉身離去。
阿爸過身後燒了半個月腳尾錢,每天一早,萬青伯仔會騎5公里的腳踏車來家裡捻香,從不間斷!做七時,帶著全家燒香祭拜,做二七時也是。記得農曆三月十二日出完殯當天下午陽光普照,全村斬普(有點像做醮),拜拜的攤子擺滿村子的五條街道,萬青伯做完法事,紅包堅持不收,他說阿爸生前不收他的,現在他也不收,算是禮尚往來!當然,做為一個法師做法事做到痛哭的算很少見的!不知是痛失好友或沒處可泡茶了,總之,邊哭邊做五子哭墓,村人算是見到萬青伯仔至情至性的一面!阿爸過身後的幾年,每逢中寮大拜拜,阿姆會帶我去中寮萬青伯仔家吃拜拜,也會看到許多當年常來家泡茶的老朋友,家裡大拜拜時,萬青伯仔也會來家裡坐坐,但也怕麻煩人家,總是喝杯茶,看看孩子才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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