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8月29日 星期五

阿龍尚

人若是含著金湯匙出世,歸世人吃穿都無煩無惱。唯一愛煩惱的代誌是賣安整享受較好。阿龍出世就是這款命底,叫伊認真讀冊,伊感覺有讀加無讀也沒什麼差別啊!
「苦羅,來!」呼喊著鍊在菠蘿蜜樹下的軍狼狗,門口埕是莊內唯一用孔固力鋪設的,夏天曬稻子時特別有用,一般柏油馬路傳熱快,導熱卻不快。孔固力的門口埕,不下雨只消三天就可以裝袋收入倉庫,而且較沒伊西對。偌大的門口埕光卡車就可以停十部、兼併排!環繞著門口埕種滿各色花草和果樹,週邊是納涼的好所在。平常村裡的人當然沒什麼機會上來,只有假著曬稻子時,才有機會上坡來納涼。阿龍的厝是莊頭內數一數二的大厝身,三合院左右兩廡,左護龍有兩落,右護龍只有一落,公厝廳裡蓮花燈長年點著,像是祖先的眼睛長年盯著祖厝守護著一般。厝身朝南,廳前兩棵大棗子生得擔倒歪。厝身後面高大的果樹林一列排開,像是綠色衛兵般陣守著北邊。護龍的西側也是大片的果樹林,靠近菠蘿蜜樹是全村唯一的一間車庫,真正的汽車車庫,擺設有油桶和一些箱子和一部村裡唯一的福斯汽車。阿龍伊老爸是敏卿仔,是莊內的紳仕,出入有轎車,太太是莊頭唯一有牌的助產士。
從菠蘿蜜樹下坡來是阿龍家的大門,下到大門的坡道兩側也是花木扶疏。奇怪的是阿龍家沒有鐵門,光進門上坡,在菠蘿蜜樹下會有兩集軍狼狗招呼著,除了阿龍家有幾名長工以外,平常不太熟的農夫也不會上門來。
阿龍家有把獵鎗是有牌照的,裝上火藥和鉛彈,好的碰聲響,莊頭莊尾都聽得到是火鎗的聲音,開鎗不用擔心警察上門盤問的,也只有阿龍家才有的特權。這個特權是日本時代就有了。
生為這麼大的家族裡的獨生子,阿龍並不快樂!別家的小孩在田裡玩泥巴,在公厝賭博,抓青蛙、釣魚,他都沒份!不是沒份,是沒有人會算他一份。玩泥巴太粗魯、賭博犯法、要吃青蛙買就好、魚只要到自家池塘網就有!可是阿龍想要享有隨意弄髒自己的自由、想和村裡小孩玩橡皮筋和酒瓶蓋及玻璃珠、想去稻田放四腳仔、想要溪底釣魚,不是在自家池塘網魚!阿龍唯一的樂趣只剩和苦羅玩,晚上村裡小孩會溜到家裡窗門外安靜的陪他看勇士們。這成了唯一的互動,他不能到公厝去玩刣狗放狗、衝殿、踢銅罐仔,只要溜開大門超過五分鐘,長工水仔就會到處找,然後,只說頭家找你,二話不說扯回家去。遊戲玩到一半就算了,賭到一半的玻璃珠,三番兩次後沒人跟他玩,連打陀螺都沒人肯教他!
「那一天等我長大,我不會讓自己的兒子這樣的!」
阿龍家的田太大了,往往讓阿龍認錯地方,有幾次想自己去施肥,弄到最後給施到鄰地去了。靠近家裡的貼仔園當然不會搞錯,鄰近的池塘也不會有問題,但只要是離開莊內超過一公里的農田總會讓人搞錯。索性給長工去管好了,敏卿仔等阿龍高職一畢業,慢慢把家當交代給年輕的去發落,反正農田收成除了天災外,是蠻固定的,長工也跟著好多年了。
阿龍並不愛種田,收成時到田裡去巡巡還好,可是真要酸風蘯雨的,太陽太大、太早天氣太涼都是不出門的理由,取了老婆有了孩子以後,下田的時間更少了。不過祖訓是不賣祖產的,放給長工去弄,收成好壞沒差到那兒去,有空巡巡田就好。
怕孩子抵抗力差,阿龍不准孩子出大門去,以前小時候自己想做的事,現在孩子慢慢在成長,孩子想做的居然跟他不相同,只是愛玩積木和機器人玩具還好。自已辛苦收集的史艶文糖果紙,在孩子眼裡居然成了一堆垃圾!倒是那些容易斷手斷腳的機器人玩具成了孩子的玩伴。家大業大的父親生病一倒下,母親也跟著生病,這才發現自己擁有的真少。

2008年8月28日 星期四

墓仔埔也敢去

「雞母珠一面紅、一面黑,是墓仔埔長得最多的植物。」
「聽仔講雞母那吃落下去會死翹翹!」
「啊有那麼厲害?!」
「那一定是大人黑白講的啦!」
「不然叫黃仔明吃看看,伊那沒死,雞一定也不會死!」
「啊黃仔明吃落哪死去呢?」
「那就早死早超生,看伊這世人憨憨也沒什麼希望了!」
「伊是憨憨沒錯,但是不致於會憨到不會扒癢吧!」
安仔、鈞仔、東明仔、查某青仔和宗仔在墓仔埔的龍眼樹下玩玻璃珠,一邊閒談扯著雞母珠!
東明仔被鈞仔一彈打死,本來一邊做法干擾,一下子像消風的雞規仔沒了氣。
公厝南邊隔著一片大池塘和樹薯園,就是莊內的墓仔埔。平常當然不會到墓仔埔來玩,可是貪著靠近墓仔埔的大片龍眼樹林,大家總是穿過甲博仔的貼仔園,走到這片龍眼樹林來,其實環繞這一大片墓仔埔的是竹婆仔林(竹林),刺人的竹枝讓你不會想靠近,偏偏這種刺竹長得超好的,每根竹子都比大腿還粗,在有風的夏天裡,竹葉的聲音沙沙的,加上竹子本身受風彎腰發出歪壞歪壞歪壞的響聲,是夏季最佳的交響樂。竹林遮著烈日的熱度,帶來一片會移動的林影,加上龍眼樹和不知名的雜樹交織成最佳的夏季玻璃珠戰鬥營。
東明仔在旁邊看著大家繞著三角盒彈玻璃珠,把玩著雞母珠,想像著黃仔明吃下雞母珠的蠢狀,正在出神。
「蛇!蛇!」查某青仔故意大聲吼著東明仔,東明仔吃驚本能的跳開。
「幹你娘咧!」
「救你隔呼你罵,真正是好心呼雷親!」
「蛇你一塊懶較啦!一隻杜定而已!」東明不甘示弱的搶罵查某青仔。
「你甘敢從這兒走進去,從三角仔走回來?看你有膽啊冇。你若敢走,我給你30粒珠仔,我在豬竈那兒等你!」東明仔故意激著查某青仔,想公開嘲笑他沒膽量。
「你和我作伙走一趟,我現在給你30粒珠仔啦,你甘敢?!」查某青仔反激著東明仔。
「當頭白日墓仔埔沒那麼恐怖啦!」安仔插花安慰東明仔。
「是沒那麼恐怖,不過草很長,只是路看不清楚啦!」宗仔補充著。
「東明仔你就走上回我們去摸西瓜那條路啊!驚啥!」鈞仔鼓勵著東明仔,眼看就快要成局了。
「有膽啊冇啦!不然再加20粒珠仔!」查某青仔又加大賭注邀著。
「走就走啦!驚小咧!」東明仔眼看豁出去了!心想這不僅是面子問題,還有50粒珠仔!
「珠仔先拿來給宗仔保管,等我從豬竈那兒回來,再分10粒給你!」
查某青仔雖然有點後悔,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,不甘心的是給了珠仔還要一起走一趟墓仔埔!
「這樣你走頭前喔!」查某青仔一邊數珠仔給宗仔,一邊想用話語挽回頹勢。
宗仔很快算好了珠仔,大家正等著看好戲上場。平常沒事沒有村民會踏進墓仔埔的,當然在墓仔埔裡分布各式大小不一的墓碑和壟起的小丘,也有不少的水潭,在小丘間依稀存在的小徑,應該是清明節時大家掃墓後留下的足跡。不過早給夏天的長草給淹沒了。
「閉著眼睛也要走完這條路。」東明仔心裡盤算著。
「看你有好膽?」查某青仔跟在東明仔後面,彎曲的路徑擺明這條路會很不好走,東明仔想像成一條用珠仔串起來的小徑。查某青仔則心想著東明仔會不會掉到水潭裡去!至少踩到條蛇也好!
東明仔波剝開草叢,吃力的跨開腳步,矮小的身影很快就埋入草叢中。上回和鈞仔、國在伊去摸西瓜的小路,好像黑板上的粉筆字一樣,都給擦得乾乾淨淨了。鈞仔上回是跟在別人後面當然好走!現在自己打頭陣,才知道長得高的好處。不管他三七二十一,看到那棵大構樹,應該離三角仔痛(墓)的牛車路不遠了。好不容易又穿過兩座小丘,終於看到牛車路了。
翻下牛車路,走到三角仔再兜回土地公廟,很快就回到豬竈。看到宗仔,感覺好像死過一次一樣,東明仔有點想哭。整個墓仔埔,就是只有雞母珠那種植物會剌刺的粘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