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5月31日 星期四

鳥拍仔的旅行

漏作仔很快的做好鳥拍仔(彈弓)的架子,還用砂紙磨過,去跟阿龍要到了腳踏車的內胎,用剪刀剪好後,用細鐵絲綁牢固定,擁有一把芭樂樹ㄚ的鳥拍仔,真的是很?,握著都覺得好滿足,出門就掛在脖子上,這是個人財富的象徵。榮三也有一把,他自己鋸的,比起來,我的最有型,榮三伊阿爸真的下足了苦心,現在每天寫完自己的作業,都要幫榮三看他的作業,這是這把鳥拍仔的代價。
「現在沒有吱蟬(黑頭蟬),等一下可以去大堀(池塘)的榕樹下找小鳥試試鳥拍仔的發射距離。」榮三提議著。
「打杜定(蜥蜴)可以試準度,榕樹杜定比較少,苦棟比較多些!」
阿生心裡想著要去打杜定。
「那就到甲博的園頂去,那邊苦棟比較多。」
「那邊也有好雀鳥,可以打回來烘鳥仔巴。」
榮三想用煮飯的灶腳尾火烤著吃。
「那等一下得先去撿一點小石頭。」
「等你寫完這一頁再去。」
甲博夫妻都在村裡賣菜。甲博是廟裡的童乩,在村子南邊靠近公墓的地方買了一塊田,用鐵絲圍起來,種果樹和青菜,青菜是自己吃的,平常賣的菜則是去朴子大賣(批發商)刈來賣。繞著公厝向東,過了大池塘,有條小路可以穿過竹林,順著甲博的果園鐵絲網,可以走到公墓邊。公墓裡雜草叢生,長得最多的是雞母珠,一半紅一半黑的種籽好特別呢!
靠近公墓的地沒有水源,平常都種樹薯。收成後就變成空地,週邊的龍眼、芭樂、酸楊桃、芒果和檳榔雜生,龍眼樹最多,長得又很高大,樹下堆有甘蔗葉。我們順著甘蔗葉堆爬上去,很快就找到好幾隻杜定,牠們紛紛爬上樹躲了起來,還做起伏地挺身的運動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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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甲博的果園後面可以穿到堂哥堂仔的甘蔗園,那兒立著一塊石敢當,算是村子東側的邊角。家仔住在這兒,其實是一間木頭搭蓋的農舍,養鴨養雞也養鵝。厝邊有一種植物會長出長長一條帶著種籽的花,種籽會粘在褲子上和衣服上,種籽上有倒勾刺,一粘上就很不好拔,所以我們都離得遠遠的!
家仔的農舍旁有一條農路可以通到三角村,兩側都是公墓墓地,由田裡載的甘蔗葉由這條路可以通到柴綑地,不用繞到村子裡。可是,路旁常有棺材的蓋子和一些破罈子,聽說是用來裝死人骨頭的,沒事我們不會裝膽量往這條路走!
由石敢當繞著三農和國龍的田地走,是通往溪底的農路,這兒居高臨下,可以眺望關仔嶺,看到八掌溪和溪底的下游,斜坡上有野生的芭樂可以摘。沿著溪底兩岸都是種甘蔗,少數低窪的地方種的是楊麻骨。靠近轉彎的下坡路,兩旁都是竹林,涼蔭很舒服,可是這兒可是所有牛車上坡得發力的地方,牛車空車時輕快,載上甘蔗或番薯的話,除了牛拉、人推外,還得磚塊、石頭頂著,兩條深深的車痕旁散落著石頭和磚頭。
「咱們繞到牛覽趴檨(大型芒果樹)那邊回去,國龍仔厝旁的酸楊桃樹一定也有杜定。」
阿生提議著,打杜定可以練準頭,等芒果長出來,鳥拍仔肯定可以派上用場。至少打蓮霧就輕鬆多了,不用爬樹上去摘。
「今天沒打到雀鳥。」
榮三有點失落,原本想在煮中午時烤來吃的。
「牛覽趴檨那邊一定有雀鳥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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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三回家煮飯烘鳥仔巴的時候,我也到家了。灶前的老母雞由雞窩跑到庭院找蟲吃。我也引火燒柴,當媽媽的小幫手準備午餐。水缸裡的水不夠用了,我挑著水桶到厝前堯伯仔的後門打井水,來回兩趟才把水缸裝滿。榮三說烤好會藏起來,下午再一塊兒吃,雀鳥是我在酸楊桃樹下打到的,榮三好興奮,因為終於可以吃烘鳥仔巴了,而且有了第一次,下次就更簡單了!他自己有彈弓以來就沒打下鳥來,沒想到只想要打杜定的阿生,才第一次瞄準就打個正著。
知道有鳥仔巴可以吃,人就會藏肚子,草草的吃過飯,趕緊的由後門就鑽到榮三家來。榮南也剛吃飽,可是他知道榮三有藏東西,但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看到阿生來,榮南也跟在屁股後想瞧個究竟。
「有熟嗎?」
擔心吃到生的鳥仔巴,看過殺雞、殺鴨、殺豬,可是沒宰過小鳥。榮三很熟練的用熱水燙過,拔光鳥毛取出內臟,小心的用粘土弄濕成泥巴包好,等燒灶的尾火才放灶裡燜,所以一點味道也沒有,難怪榮南聞不出來。
「原來是鳥仔巴哦!只有一隻啊?」
「給他一隻翅膀好了,我們下午再去打!」
「好香哦!」
「原來這麼好吃!有放塩吧吔!」
「下午得去割草啊!」
「沒關係!國龍的園坎腳可以割草,到時我們再拐到牛覽趴檨那邊去!」
「不用啦!石敢當旁大榕樹下午有好多雀鳥可以打!」
「最好打個10隻來烤!草我載回來。」
榮南舔著嘴提道。
「你打給我看!又不是死鳥。」
榮南抗議著,他今天打了不下10顆石頭,就是打不到!
「流氓嬸的龍眼樹上有好多班甲,如果打得到就更好了!」
「沒吃過班甲吔!」
阿生自打下第一隻雀鳥開始,覺得老天爺好像為他開啟一扇窗,一扇好吃零嘴的天窗。大家都有彈弓,可是打下跳躍中的小鳥,那不是運氣可以說得通的。雖然瞎貓碰上死耗子的情況也有,但是,可以隨心所欲的打下一定高距離的東西,不是一下子學得來的,只能說是與天俱來的天賦使然。阿生很感謝漏作仔給的芭樂柴彈弓,幾乎睡覺也帶著,只有上學時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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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南割草時,也挖了一大坨粘土,準備晚上可以來一頓烘鳥仔巴大餐!使用彈弓的特性,太遠的不打,因為打不到。不動的好瞄準,會動的要由移動的軌跡來判斷物體下一個時間及石頭到達的位置,那就是瞄準。若是瞄著鳥原來停的位置,等石頭一到牠就飛走啦!在飛的時候,太高打不到,鳥飛得低時,有時會左右晃,也不好瞄準,所以飛行中的鳥不打,因為打中機率不高。
說半天,榮三和榮南也聽不懂,在打下兩隻雀鳥後,榮三就問起來,究竟秘訣在那裡?我也說不上來,叫他不要瞄準鳥原來的地方,他反而更迷糊了!
「不瞄牠停留的位置,那要瞄那裡?」
「瞄牠準備要去的位置。」
我試著用手比劃著鳥的位置及準備離開的位置。
「那不就是瞄著空位打嗎?」
榮三非常不明白的直搖頭。
「那就先瞄你想打的地方,也會打中的,因為石頭夠快!」
一個下午,榮南和榮三像在打飛靶,就是老打不中,叫他們由練習打杜定開始,他們又沒興趣,要打就打鳥。打下鳥可以吃,杜定沒肉也不敢吃!打了三隻後,我就不再打了,榮南一直想要多打幾隻,可是偏偏自己又打不到。
「三隻可以了啦!一人可以吃一隻。」
「那要不要去打一隻班甲?」榮南提議道。
回到公厝後流氓嬸的龍眼樹下,聽到咕嚕咕嚕的鳥叫聲,原來這叫聲是班甲的叫聲,在樹枝和樹葉裡可以看到兩隻班甲停在上面,窩在一起,好像在聊天。
「太暗了,看不清楚啦!」
阿生不想打班甲,人家兩隻一對好好的,打了一隻,另一隻要怎麼辦?反正今天有三隻鳥仔巴吃了。榮南試打了兩下,班甲飛走了。

學校的圍牆

由學校排路隊走回村裡差不多10分鐘,若是邊走邊玩也就是15分鐘,自己一個人走時會快一點,上學不用排路隊,上學時一天得走兩個來回,包括早上上學、中午回家吃午餐、回學校、下課放學。
早上上學,馬路左右兩側的路樹木麻黃筆直排兩排像在站衛兵,有時候,和同學會一路敬禮,因為衛兵立正站好行注目禮,我們得回禮啊!早上的路上,同學有的走南側、有的走北側,後堀和麻豆店的走南側、半路店和頂半天的走北側。
中午吃飽後,由家裡走到學校會花久一點時間,主要是配合史艶文的播出時間,在保甲柳樹家看一下、到了太忠家看一下,廣告時間快步跑,平常我們不會橫過馬路,順著馬路邊走到校門口,過馬路進教室。
學校四邊的圍牆修修補補,有日本時代的磚牆,磚塊上還有<TR>的標識,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?新修補的圍牆在校門口兩側,是磨砂的牆,裡面包著磚塊,牆有五尺高,要爬上去得花點力氣,靠操場南側的圍牆臨近甘蔗田,比較矮些,可以跨坐在上面,東側臨近稻田的圍牆,接連校門口的圍牆,高度降低兩塊磚的高度,站在牆邊可以看到關仔嶺的石灰線,下過雨時,不用望眼鏡也可以看到在關仔嶺載石灰石的大卡車呢!
放學前的下課時間,全校大掃除,按照各班分配的打掃區,有的拿竹掃把、有的拿畚箕、有的拿水桶,前面灰塵飛揚,後面灑水潑街,教室裡用掃把搬桌椅,擦黑板,掃完灑水。等清理好後,到操場排路隊準備放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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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日到學校玩,爬牆是一定要的。上學時,規定不准攀牆或爬牆,即使是清掃時也不例外!爬上東側的磚牆後,由相思樹下往南走,經過高年級教室、廁所和低年級教室,有一處牆身裂開來,鬆脫掉的一塊磚鑲在上面,到了遊戲區地球儀,牆變矮一截,然後和南邊的牆連成相同高度的圍牆。平行南邊圍牆的高低槓、大象溜滑梯,牆外的甘蔗園相鄰的排水圳溝,向西到學校後門口,那是到三角村和毛蟹行的路,問口是學校旁唯一的福利社,下課時生意興隆,想買個東西也得排隊!唯一沒有圍牆的地方是西側福利社旁的垃圾堆場後方,可以直通到稻田和排水圳溝,有個大型水塔,聽說水塔下鬧過鬼。垃圾場前是美術老師全家住的學校宿舍,接著是音樂老師的宿舍,在一片老茄苳樹林裡,有一棵更有的日本宿舍,可是沒人住!再向北就是校門西側的舊圍牆,舊校門生了鐵鏽。假日校園教室鎖著、廁所沒鎖,值班的老師坐在訓導室裡。
攀在高低槓上,看著牆外的稻田,心裡想,這裡有沒有青蛙呢?垃圾場外的稻田有沒有青蛙呢?平常都是在牛埔放四腳仔,其實,在不同的地方,也想觀察比較是否一樣有青蛙?
「來這裡放四腳仔比較遠,看起來也沒什麼青蛙。」
安仔倒掛在高低槓上道。
「沒試試看不知道,只是這兒車路太危險。」
阿生想著答道。
「水塔那邊的鬼是不是因為沒有圍牆逛進學校來的!」
「誰知道?又沒見過,你要去問嗎?」
「不知道美術老師曉不曉得?他家離水塔那麼近。」
「美術老師種的盆栽都好漂亮!可能是怕鬼沒人敢偷。」
「查某青和臭青仔在茄苳樹旁打五六籽,我們去看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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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門口西側老圍牆臨近日本宿舍的地方,有棵蒲葵,長得比教室高,臭青仔用石頭往上丟,瞄準大樹欉葉子下的硬果籽,不過效果不佳,人在江湖要有隨身趁手的傢伙。我掏出漏作仔才幫我做好的鳥拍仔(彈弓),撿了地上的小石子,信手瞄了一下就打下三四個果籽,臭青仔跟我要一顆,安仔和查某青仔也都要了一顆。蒲葵的籽很硬,比苦楝樹的籽大一點,苦棟樹的籽皮是綠色的,蒲葵的籽外皮是褐色的。
「這個要怎麼做成五六仔(骰子)?」
「等曬乾後,把皮剥開,切成四方形,再點上紅點和黑點就可以了!」
校園裡的樹種很多,就是沒有種龍眼和芭樂,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。美術老師宿舍旁有一圈的老七里香,花香飄得好遠,蜜蜂和蝴蝶到校園裡,肯定往這兒飛,這兒週邊的老教室已經停用空著,少數中年級會用其中幾間,大部分是空教室,什麼也沒有!在大雨的季節裡,不知道由那兒飛來的大水蟻,居然占據著這排空教室,隔兩天全掛了,走廊和窗台全塞滿大水蟻,工友裝了好幾布袋才清完。茄苳樹旁的圓環旁種有梅樹,會開白花結果。除此之外,校門東側的圍牆裡有兩棵老槐樹,夏天時樹冠茂盛,群鳥聚集,到了秋天會開花,花籽會像降落傘飄到教室裡來,掉葉子時,一下子掉光光,光掃地就得花加倍的時間才清理得完。槐樹旁有樟樹,春天時,幼蟬由土裡爬出洞來,爬到樟樹幹上脫縠而去,在樹幹上留下好多蟲縠。
靠近東側圍牆的地球儀是全校男生最衷愛的遊戲去處,下課時,攀在地球儀上、站在地球儀裡、斜掛坐在地球邊,站在地球儀旁的同學一加速,地球儀快速轉起來,有人掛不住甩出來,等到女生尖叫時才把地球儀停下來,再一次洗牌等有膽量的同學坐上去。臨操場邊最接近地球儀的是一排大葉桉,長得很高大,開的花像是小杯子,可以撿起來打轉。大葉桉站在操場和低年級教室之間,中間還隔著花圃,教室裡傳出讀書聲。
「老師好,小朋友好。」
「老師再見,小朋友再見。」
放假日則空空如也,掃過地的走廊,隱約還可以見到灑水的痕跡。爬上圍牆跳下來,是一定要做的,假日我們從不走大門口,平常每天走的地方,假日得換個方式走。跳下圍牆,一條田埂隔著稻田和大排水溝,排水溝是跳不過去的,得走到稻田三分之一處才有過路橋仔可以跨過去。回頭再看圍牆,其實要由校外爬上牆去也不太容易,校門又不關,不知道為什麼要蓋圍牆?遠遠看,高高低低的,想像著長城的樣子,若學校是皇宮,那圍牆不就是長城嗎?為什麼要建長城,是為了防止匈奴入侵。那學校的圍牆外有沒有匈奴呢?怎麼想也想不出來!有匈奴時有大將衛青和李陵在,現在不是有警察和軍隊嗎?小孩子想不通的事情,一般就放水流去。我脖子掛著彈弓,口袋裡有好幾顆戰利品,等曬乾後,可以來做成五六仔,肯定很好玩!
「水溝裡有老青蛙吔!」
安仔走過橋來時,涵洞裡傳來青蛙的叫聲。
「那是蟾蜍啦!老青蛙?你是沒見過四腳仔嗎?」
「你是說比較醜的青蛙嗎?」
「還比較醜,你家是在選美嗎?青蛙也比美醜。對啦!蟾蜍是比較醜一點!」
「蟾蜍不能吃嗎?」
「對厚!蟾蜍到底能不能吃?回去公厝問問天和伯仔好了!」
阿生也心生納悶,再怎麼說,兩個長相相近啊!
「我先問我阿爸!」
「課本裡沒教過,放四腳仔時也來問人家,看有沒有知道的。」
「可以直接問老師啊!」
「老師會不會回答你,我不知道。但是你一定要這樣問嗎?你又不會去吃蟾蜍。」
心裡納悶著的問題是,匈奴究竟是不是比警察厲害呢?要不然幹嘛蓋圍牆,阿公的日本時代蓋、現在也蓋?大門又不會關!

做伴

「阿生,你等一下去大路蔣仔伊兜接馬嬸仔來吃茶,伊沒看,愛牽乎好勢!」
「好!」
阿爸一大早就煮茶喝,把曲盤老唱機轉到王樂仔電台,一大早就賣起各種藥丸,太陽光撒進客廳,照在長條椅後的大鏡子上,再折射到牆上,三伯仔春風仔坐在長條椅上,抽著新樂園,翹起二郎腿,聽著廣播電台。
馬嬸仔目睛嘛看冇,但不是全盲,可以模糊的感覺到光亮,住在大路邊修理收音機的蔣仔厝裡,每回阿爸會要我去牽馬嬸仔來吃茶,走進蔣仔家裡,穿過兩進春手仔,馬嬸仔的屋子有張單人床和夜壺,房間見不到日光,有股霉味,馬嬸仔聽到腳步聲就能辨認出是我,好厲害的聽力,令我懷疑三伯仔是不是也有這個能力?馬嬸仔每個禮拜會到鹿草的聖家堂去拿藥。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,阿爸就要我帶馬嬸仔去鹿草拿藥,其實不是帶路,是陪伴馬嬸仔,向來馬嬸仔都自己去拿藥的,有個人作伴,馬嬸仔不怕塩水客運不停站,因為我們兩人都不用買票!
聖家堂是個有小窗口的藥房,開門進去有個穿白色衣服的醫生,除了病人,其他人不可以進去,我通常會走到醫務室後面的教堂,教堂有個尖尖的屋頂,環繞著教堂的是座ㄇ型兩層樓的房子,所以教堂四週隂森森的,溜進教堂,一排排的座椅沒人坐,偶有穿著黑白相間的修女走進走出,這是個天主教堂,在星期天可以聽到好多人唱歌。那歌聽起來很舒服,好像有人在輕撫著你的頭,輕聲細語安慰著你,有時馬嬸仔也會到教堂裡坐一下,說是信教!我問馬嬸仔我要不要也信教?因為信教的小朋友都有糖果可以拿,有時也會在教堂外的走廊下,在一堆稻草裡布置媽媽抱著一個小孩,點著臘蠋和掛著假的三顆小星星,難怪唱歌都像在安慰小孩般!馬嬸仔講說信教不是為了拿糖果,後來每次都會幫我抓把糖,我才知道其實不用信教也可以有糖吃。多年以後還是喜歡他們唱的歌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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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三剛割完豬母乳葉回家,牽著馬嬸仔也回到家,馬嬸仔吃得不多,阿爸會幫她煮碗粥,馬嬸仔沒牙齒,只要有蔭瓜仔就夠了!我交好差就由後門跑到榮三家,等著一起去煮豬食,榮三滿臉的汗,丟下一大把豬母乳葉在五間,就走進客廳找水喝了,他得先去洗米煮飯,然後才能去園頂豬圈起鍋煮豬食。我在門口竹編的壁縫間找找紅赤牛仔,榮三手腳好快。榮南也割好草用腳踏車載回來,也一樣把草丟在五間。
「哥仔,等一下我去煮豬食餵豬,鼎裡煮飯,火乎你顧。」
「我等一下也要養雞,剁鴨菜。」
「這樣,我把火掩小一點,等我回來再說!」
滎三家分工明確,割草和煮飯、養豬養雞鴨是分開的。大人回到家,媽媽炒菜,爸爸抽煙。
我和榮三兩個抱著豬母乳葉,走到生金他家的上坡路,漏作仔新買的厝地,還沒要蓋房子,就先蓋個豬圈,旁邊有個堆肥用的坌牘,丟些不要的菜葉和瓜皮,用稻草掩著,豬的排洩物也是沖到坌牘裡。榮三把豬圈旁的儲藏打開,支起大鐵鍋、找出鍋架,我幫著去拉柴火,放進兩塊木麻黃後,用甘蔗葉引火,燒火是好玩的一部分,我看著火,榮三則把豬母乳葉用水先沖洗過,再加上兩盆有點臭酸的剩菜剩飯,切了五六條大番薯放進大鍋裡一塊兒煮。
榮三家的豬圈裡養著八頭黑豬,榮三可以叫出每頭豬的名字,歪頭仔、爆牙、黑點仔、縮毛啊。說真的,我怎麼看,每頭豬都長一個樣子。等水滾三回,又燜了一會兒,才用冷水沖和,用水桶提出來,豬圈裡黑豬們早就炸窩了,大家全往前衝,昂著頭頂著鼻子,兩隻小眼睛一副祈求的樣子,磚做的豬食槽顯然太短了,就看著黑豬們你頂我、我頂著你,嘴裡也沒閒著。五盆豬食終於讓八頭豬滿足了,榮三順道用清水沖洗著豬大便和幫豬洗洗澡。
幫豬洗澡是最好玩的,一開始呢,豬會閃著,到後來全都迎上來,水龍頭帶來的涼快,黑豬們享受著。
「做人和做豬,看來差不多。」
「怎麼會一樣?」
「煮要煮半小時,吃的時候就一下子。」
「人是自己洗澡,豬是被人洗,不一樣。」
「那是長大以後,小時候也是被人洗啊!」
「我們又不吃豬母乳葉!」
「人若餓到,什麼都吃,跟豬沒有分別。」
「我喜歡用烤的番薯,大水煮的不好吃!」
玩完餵豬,榮三把儲藏室關好,回家煮中午,我則回家吃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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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雨了!
原本是要去溪底釣魚的,一遇下雨,計畫就要改變。因為榮三要趕寫作業,我的作業早就做完了。榮南也在家,兩人就窩在客廳後面和後棟廚房和主卧室間的過雨間,屋頂已封起來,一邊成了倉庫,另一邊就成了榮南和榮三的卧室,得用小凳子靠腳才登得上去,在床上,榮三就趴著寫作業,我坐在旁邊看有什麼好玩的東西,床上除了兩兄弟的書包,就是兩床被。兩側壁上空空如也。
「榮三,你的七逃覓啊(玩具)都藏在那兒?」
也不知道榮三由那兒變出來一把彈弓,我拿著彈弓仔細的看著。
「這樹乳(橡膠)不是買來時候的樣子,橡膠皮去那裡拿的?」
「寄批(寄信賣郵票)那個樹龍仔,兼修腳踏車的,更換內胎時,把內胎皮留下剪成長條就可以啦!」
「又沒換內胎,不知道要不要得到?」
「去問問看,他那邊好多不要的內胎的!」
「用內胎的彈性好,可以打得遠,原本的膠皮用不了多久就會拉斷掉的,錫做的柄也不好瞄準!」
「那要怎麼辦?」
「可以採芭樂樹幹來做成彈弓的架子!」
「用鋸子鋸下來比較好!」
「今天在下雨沒法去鋸,可以先要好橡膠皮等著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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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下午雨開始下,牛港也牽到客廳裡避雨,我們仨小孩在過雨間,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著。榮南伊阿爸漏作仔,在灶腳趁著沒事,用潤基仔土糊著灶康,想把排煙口封好,免得一燒火,整個廚房像是在黑暗中,全是煙霧,煮完臉也是黑的!每回要摸到後門去洗澡,還得用摸的!
「阿生,你的成績比較好,教教榮三啦!聽講你每回都有上台領奬狀啊!」
漏作仔一邊忙著粘排煙找縫隙,一邊問起來。
「我會的就教榮三,我不會的也沒辦法!」阿生回答著,一邊把玩著榮三的彈弓。
「你的彈弓我來幫你鋸,今天你幫榮三把他的作業看一遍就好!」
漏作仔開出條件來,做農事做了一輩子,自己就算了,下一代該有點出息才對。
「這麼好康啊!我們的彈弓都自己偷偷做,這回要幫人做,好大願望啊!」
榮三一邊寫著一邊心裡想著。外面下著雨,房子裡面也沒停著,到處都有小雨滴下來,鍋碗瓢盆和水桶一下子全都派上場了。漏作仔抽著煙,還在找著縫隙粘上夾雜粗糠拌好的粘土,眼看著就要粘好一邊了!
榮三媽媽在卧室縫好衣服,一邊對準滴水的地方擺上容器,看著兩兄弟都在床上寫作業,就去客廳餵牛。
「等好天氣時,該上屋頂補補啦!」

榮南伊兜

漏作仔把牛車停好,就把牛港仔先放在門口春手仔納涼,從柴綑地回來先給牛港喝了水,才看到榮南、榮三兩兄弟趕回來,兩帳草割得親親彩彩的,根本不夠牛港晚上吃,漏作仔正想駡人!
「幹你娘咧!割那兩滴仔是要餵狗嗎?牛那沒當仔吃,你們俩兄弟也免想要吃!幹!」
  榮南想回兩句,榮三推著到裡面去升火煮飯去了,什麼理由都沒有盡快把飯煮好的好!人不吃飯肯定會發怒的。
「連米都還沒洗!餵你們這些光會釣魚玩耍,擱釣無魚!真正是沒啥曉路用的腳肖。」
  過不一會兒,阿生提了一條黑剛過來給榮三,漏作仔坐在飯廳喝著水等著吃飯,榮三在灶腳前升火,榮南在後門外綑甘蔗葉。
「榮三,這尾黑剛乎你們兜鬥這伙煮,我兜一尾就夠當吃啊!」
「阿生,等一下我用煮飯尾火烰幾條番薯,吃飽會記得來我家一起挖來吃。」
「好!啊真讚呢!我要回家吃飯了,你兜牛港下午不是要去泡溪底水嗎?我們再一起去!」
「可能要先去割蔗尾,咱吃過甘蔗再去!」
「好!」
  榮三家的牛港趴在春手仔正一口一口的磨著大管草,享受著涼快的午后,有了新計畫,榮南兄弟和阿生中午吃起飯來就快樂得多了!榮三家的八仙桌旁掛著筷盒,桌上餐竹編的桌罩翻在一旁,只看到一小疊豆腐乳,一碗水和一個茶壼。漏作仔背濕得一大片,也不換掉就端坐在桌前,看著門口的牛港,也不知心裡在想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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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阿生再度進到榮三家客廳時,漏作仔和牛港都不在家了,穿過客廳,過一個過水仔,就看到榮三在灶腳前用火叉正在挑著灶康裡的番薯,榮南不知跑那兒去了!灶腳旁的房門是榮三阿爸阿母的房間入口,一片紅花布當成遮門簾擋著,透過灶腳前天窗透下來的亮光,可以看到眠床的大腿肚,土腳兜涼涼的,榮三翻出了兩條像木炭似的番薯來!
「這麼黑,能吃嗎?」
「把外皮剥掉,裡面都好好的啊!」
兩個人七手八腳的,一邊去掉皮,一邊怕燙的直換著手,吃的時候只敢用門牙扣著試温度。一條一下子就吃完啦,榮三再怎麼翻也翻不出來第三條。
「奇怪!我明明放六條番薯呢,有四條大條納也去啊?」
「敢會是燒做火炭啊?」
「不可能啊!燒做火炭也有個形狀在啊!一定是去乎我哥先拿出來吃掉了!剛才看他在灶腳附近鬼鬼崇崇的,一定是啦!」
「吃去就吃去啊,晚上我再帶幾條過來一起烰來吃就好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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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黑杉橋水泥橋有點燙,看到橋下有兩隻牛港泡在水裡,嘴裡咀嚼著青草,冷眼看著橋孔旁的白頭翁,偶爾由鼻子噴出水來,長長的水草摩搓著牛背,牛港似乎很受用,在涼快的溪水中享受水草的按摩。幾條苦車仔和大肚魚仔穿梭在水草間,偶爾一個牛翻身,才會驚嚇得翻肚游開。
在橋墩的另一頭有一灘水池,已經有五、六個人頭分別佔據不同位置,榮南用狗爬式由長滿大管草的岸邊游往橋墩,想佔著橋墩下的水泥平台,一邊可以看著牛港。定仔、茂仔、自連、阿生、榮三、財仔、勝仔正玩著鬼抓人,榮南一個轉身想抽腿,就給茂仔抓到後腳,茂仔大喊著。
「到你做鬼啊!」
茂仔伊的園就是黑杉橋頭的桂竹林,茂仔是榮南的隔壁鄰居,比榮南大一歲,榮南與定仔同年,比阿生大一歲,榮三小阿生一歲,財仔和阿生同年,勝仔是他弟弟,自連最大,比茂仔大一歲,都是13鄰的囝仔。在溪底的田地也相鄰在一起,順著黑杉橋往北方上游走,右岸起頭是桂竹林,茂仔的園,上坡稻田是自連家的,過了木板橋是榮南家的棉花田,再往上走是財仔的大龍眼樹下的甘蔗田。一條溪水養活好幾家人,在自連家高坡的稻田放眼望去,南邊的竹林一片綠色涼蔭,往北看向棉花田和龍眼樹,可以看到漏作仔和堂仔正在田裡忽上忽下的忙活著。穿梭在榮南棉花田和自連家低地稻田的圳溝,可以向東連綿到雞寮仔,也就是牛埔的所在。
初夏的天空照射大地冒著煙,燙著腳板走起路來,東跳西跳的,專找牛吋彰踩著走。四月早的秧苗長到小腿肚那麼高了,稻仔園裡的四腳仔叫著嗝嗝的聲音,從聲音可以分辨出老幼,有的稻仔園飄著浮萍、有的田草搓得很乾淨,稻仔行列之間像站衛兵一樣,清清楚楚的可以看到溝水映出的白雲光影。
牛埔的圳溝四通八達,圳溝水好清涼,我們赤腳撩在小圳溝裡,大家在挑放四腳仔的地方呢!甘蔗田裡挖好的一桶黑蚯蚓在罐子不安份的四處鑽,加了一把圳溝涼水才安靜下來,大家的內褲都還有點濕,不過給太陽一曬倒是恰到好處,屁股像是吃著清冰。
「農仔的園,靠近甘蔗園,肯定有大隻老青蛙躲著!」
「我賣來放有浮萍的稻仔園,很多青蛙叫聲呢!」
「一定是四腳仔底談戀愛啦!
「你那?
「你沒聽到它們在親吻的聲音嗎?波波波的,有的還追來追去的呢!」
「不知道四腳仔要怎麼睡覺?都泡在水裡,好涼吔,不怕著涼感冒啊!」
「你睡覺還不是都在扇風。」
「等一下把四腳仔釣上來,咱們來鬥一鬥,看誰比較大隻,叫聲誰大。」
「大隻吔不一定叫得大聲啦,沒聽過昂聲也先死嗎?」
牛埔在整個下午,金色的陽光撒在稻田上閃著金光,十幾個囝仔全忙起來了,在如牆般的甘蔗田旁,延著稻仔園撒開來,一條一條影子由短漸漸變長,漏作仔在棉花田收好牛車,準備回家了。堂仔也踩著兩腳的泥正在溪邊洗腳、太太足仔整理著一把乾柴,準備帶回家燒熱水,堂仔已經洗好腳,順道把牛牽上岸,準備打道回家。粗皮做好田岸溝水孔,在園邊的打水寮裡摸著。
土香草葉很軟,所以踩著特別癢!踩在田岸上碎步走著,側耳傾聽稻田葉子的磨擦聲,當傳來的是小踩水噗噗的響聲,一隻中型的「旬雞仔」為貪食蚯蚓,早掛在四腳釣仔的勾子上,下身垂在半空,兩隻腳噗著噗著試圖往上蹬,看到人時更努力地蹬了一會兒,直到將它從勾上拔下來,放入魚籠中才安穩下來!第一次換餌,初次斬獲的是三隻中型的青蛙、二隻小型四腳仔,很滿意啦!走完一圈稻田,在回家吃飯的牛車路上,榮南和榮三的收獲是二隻「旬雞仔」,他們應該會有更多收獲的才對。
日頭斜向西,放出金黃色的光芒,溪底河畔的竹木用力揮著手,遠遠的村落炊煙升了起來,安仔和鈞仔兩兄弟搭伴走在圳溝埂,財仔、勝仔也走上岸,這條小圳溝高架穿過牛埔,通到黑杉橋,是回家的唯一道路。自連、定仔、阿生、榮南、榮三、生金、廖純、茂仔、國仔排成一排,迆迤向西,跟下田的農夫一樣,完成了一件大事般,有說有笑的踏著斜陽走上回家的路。
「晚上要幾點來巡?」
「吃飽再來啊!」
「安四腳仔不知道會不會跑掉?」
「太早來,人家還沒吃啊!」
「吃飽先巡一遍,半暝再來,一定不會落溝去。」
「安不就免睏啊!」
「比做兵還要硬斗啊!」
「一暝沒睏不會死啦!」
「上鈎的四腳仔又不會跑掉?」
「對啦!你明天下午再來收好了!」
「晚上黑漆漆的,有手電筒嗎?」
「自己想辦法啦!」
「月光亮亮的,不一定要用手電筒啦!」
「不知道有沒有鬼?」
「有哦!晚上我來幫你檢查,一定會幫你換好蚯蚓,四腳仔我幫你放掉給鬼吃好了!」
「騙人啦!」
「不騙人,說好會換一定換,鬼會不會吃四腳仔就不知道了!」
「誰不知是你這個愛吃鬼會吃掉我的四腳仔!」
「好膽就不要來啊!
「不怕魔神啊?
*    *    *    *    *    *
人走得比牛快些,當榮三洗好米在煮飯時,榮南把割好的蔗尾打開放在春手仔,漏作仔牽著牛車回來了。自連也煮好飯了,因為還要去巡四腳釣仔,大家都沒洗澡,只是草草洗了個臉,財仔和勝仔阿公已經煮好飯,厝前阿生也已經在吃飯,國仔兜還沒煮,因為國仔不會煮飯,其實是有一回把飯給煮黑掉了,挨了牛鞭,乾脆就說不會煮,阿姆還沒回來,就沒人煮了!堂仔把牛綁在龍眼樹下的馬路邊,用草綑點起火,弄熄後冒著煙幫牛港驅趕蚊子。堯伯和堯嬸吃飽在門口納涼了,堯伯滿臉紅光,大概是紅標米酒的關係,心情挺好的哼唱著日本軍歌。粗皮才到家先是蹾在門口洗著臉,自連才煮下飯,開始剁布袋蓮準備餵鵝吃。
晚上十點左右,財仔和生金已在公厝後的路燈灯下等著。他們正在盤算著從那一頭巡起,不久榮南兄弟也到了,他們是唯一有雨鞋穿的!其他人全都赤著腳,月亮是半圓形的,夠亮的了,大家為了省電,捨不得開手電筒,路上碰到隔壁三角村的人,大伙兒一起走往牛埔仔,牛車路曲折上下蜿蜒,到了黑杉橋頭時聽到潺潺的水聲,剛出村子時有片龍眼樹林,路的斜坡處有三叢芭樂,在這兒可以眺望八掌溪及其南岸不知名的村落,有著一個奇怪三角尖塔的建築物矗立在遠處蔗田末稍,過了龍眼樹夾道涼蔭轉角大且條捷徑可下斜坡過三跳橋,直達八掌溪畔,在龍眼樹林下坡轉彎,遠遠可以看到路的右側兩顆醒目的地標─高聳的苦楝樹,長得老高的!黑杉橋就在苦楝樹東邊不遠處,過了黑杉橋往東再走約莫四五處零散的蔗田和瓜仔園就是牛埔仔,牛埔仔是個平坦廣濶沒人住的地方,也是離村子最遠的地方,再往東走就到了三和村南靖糖廠去了!
轉向北,離南邊東西向的牛車路三塊田,就可以看到傍晚泡腳的排水圳溝,順著圳溝走一段,聽到蛙鳴、鴳鶉、螽蟖、蟋蟀共鳴的合奏曲,夜裡的月亮像個指揮家,環顧著大地上各型樂器,我的雙腳踩踏溝裡清澈的月影,有節奏的前進著,唑.唑.唑.唑.唑.唑.濺著圳溝的流水聲,看到夜裡的蔗田黑壓壓方正一片,像油葱粿淋上醬油膏,油葱似的蔗尾搖曳生姿,稻田矮矮一大片和田裡直條的紋路,像極了夏日的麻布,四腳仔匹噗的踩踏聲此起彼落,好兆頭!月光映著四腳仔背上的亮光,和浮在稻田溝水的紋路相輝映,閃亮著放四腳釣仔的童心,這時忙碌的時陣到啦!拔起四腳釣仔,右手抓住四腳仔,左手食指和姆指揑住魚勾,反向幫四腳仔脫開魚勾,放進斜揹的竹籠裡,再重新用鳥媽媽的形狀勾好蚯蚓,把四腳仔按45度角插入田岸邊溼泥土中,讓魚勾離地約20公分(一個手掌長),重新撥好稻仔葉。
夜色中巡視四腳釣仔得靠手電筒辨認四腳釣的位置,有些蚯蚓被吃了,有些不會動了,全得換過才行!一趟八十隻釣仔走下來也快一個多小時,月亮走到天頂,已經午夜了,得回家去睡覺了!雖然全沒一絲睡意可言,我們一群人踏著月光影子走路回家,滿心期待。
天色仍暗,凌晨四點半了!起床把昨晚掏空的竹籠揹著,拿手電筒,把蚯蚓罐塞到牆角邊,出門了!黎明前的黑夜是最暗的,因為月光不見了,只有稀疏的星斗貼在天際,走在牛車路上,手電筒一上一下照著,得注意石子絆人,到得牛埔仔,東方微微有些虹光,先快速走巡四腳釣,蛙鳴聲大極了!
「丟要啊!」
心中跳了一下,約三十步就中一隻,收到青蛙,把四腳釣仔垂直插在田梗中間,等收好,回頭收未中的釣仔,連同放田梗中的釣仔,每十隻放一處,最後一再收攏來,聚到小排水溝旁清洗,勾子勾在橡皮筋上綁紮齊整,一肩揹竹籠,一手橫抱蛙釣仔回家,路上比比誰釣到的青蛙多?誰釣到的青蛙大?雞槽仔那邊的收獲平平,沒甘蔗田這邊的稻田表現來得好,榮南說他們放釣的隔壁才噴農藥不久,可能有影響,另外雞槽仔的雞屎太鹼,可能青蛙受不了塩水也有影響!不過我心裡明白,這些都是藉口,他們一直不給我們看他們兄弟中了多少青蛙,有點想掩蓋事實,過後他們兄弟則沒再去過雞槽仔那邊,或許真是收獲太差了!榮南兄弟自那次以後在牛埔仔放四腳仔只選擇我放過的那區田,即使釣得少也會占著,原本十步一支釣仔,變成五十步一支釣仔,這樣別人也不能去放釣!回家大家忙著處理青蛙,殺青蛙砍秦檜頭時,榮南兄弟會主動幫我切青蛙頭,我分給他五六隻旬雞仔,大蓋夠炒一盤吧!
太陽昇上來,照在後背有點癢,走在牛車路上,腳步卻很輕鬆,今天星期天,有很多好玩的呢!

牛賽的味道

日頭照在柏油馬路上發出光暈,漏作仔伊兜的牛港仔有氣無力的喘著大氣,走在前往溪底的泥巴路上,牛吋彰給踩得擡不起頭來,牛車輪子一壓過去,兩條路痕延伸到村頭的老榕樹下。
「哈起起!」
  漏作仔透中午趕了兩趟車了,趁著日頭好,想把田裡的甘蔗葉載到柴綑地去放,真正是有夠熱!水都喝了兩壺了,牛港仔一直泡在溪底黑杉橋下,走第一趟時日頭軟一點,現在日頭赤揚揚的,牛港不停地噴氣,氣喘聲忽長忽短,全是大熱天惹的。漏作仔正想揚起牛鞭,唬一聲,要上坡啦!
「哈起起!」
「哈起起!」
  牛車轉到三農仔園頭吔時,有個滑坡,漏作仔一邊看準甘蔗葉的頂端邊處,對著滑坡邊的竹婆仔瞄著,一邊用力喊著要牛港仔加力,蹾下身找著石頭磚塊,正想先頂著車輪,牛港仔吃了一鞭,發力向前拉,頂上的一綑蔗葉給竹婆尾掃到,掉到牛車後車輪車輪軌痕上蓋著,來不及撿拾了,牛港仔向前拉的同時,漏作仔也用幫忙頂著牛車,車身只載甘蔗葉不重,就是體積龐大,就像蒼蠅戴龍眼殻那樣。大粒汗小粒汗滴在身上,牛港也氣喘嚧嚧。上了坡,再轉個彎進村口邊就可以繞到村西側的柴綑地了,這載載完,下午牛港就可以涼快的泡在溪底黑杉橋下了!
「榮興和榮南那兩個猴囝仔,不知道有沒有去割草回家?」
  漏作仔心裡還想著牛港仔的午餐,想著這載甘蔗葉要怎麼疊上柴綑堆,再留個十帳回家氤柴好煮飯,卻沒想到中午有什麼吃。牛港仔就像兄弟一樣,一年到頭出力沒喊累,做的活比別人家多,平常犂自己家的田,空下來,還要犂別人家的田賺外絡仔,咱睏眠床,伊睏客廳,吃吃草料,也沒有別的要求,要說起來,養頭牛比養人有用多了!不像養的女兒和猴囝仔,天天張嘴就要吃,隔攏吃不飽!養女兒賠嫁粧,養兒子賺家伙,家裡田地就那麼一塊鼻屎大,種完稻子種甘蔗,比牛犂田還要忙,就是怎麼收成後算起來,好天好時也只夠一家人吃飽飯!那遇到透大風落大雨,不光沒收成,還得賠掉種籽錢、肥料錢,還不算自家的工和請的工錢,沒錢工,大家都做相抵的,收成好時,大家做得也甘願些!
「過中午啦!蔗葉仔還沒載完?」庄頭照博仔問道。
「載完啦!這載疊好就休息啦!」漏作仔看著厝蔭下的照博仔答著。
  牛港在這個停下來的當兒,就地拉了一泡牛糞,圓圓的像蛋糕狀,太陽照在上面反著光,絞碎的緣草糊著蛋糕邊像年輪,剛下好那回兒還冒著煙,也不曉得是太陽照出來的蒸氣或是牛賽本身的水氣。
   *    *    *    *    *    *
「哥仔,咱們是不是先去割草,然後再去釣魚?」榮興問榮南。
「挖蚯蚓時一邊先割兩帳草回家丟倉庫間,然後就去釣魚。」榮南整理釣竿一邊回答著。
「咱又不去放滾,幹嘛去挖黑蚯蚓?」
「紅蚯蚓阿生家裡就有,不用去挖,黑蚯蚓是拿來釣土虱用的。」
「溪底竹婆兒邊又沒有土虱!」
「我會拿到上面一點家仔伊也堀去釣,那邊,我有看到土虱在翻滾。」
「那邊是人也堀,是要去偷釣嗎?」
「我把暗釣放好,就回竹婆下腳釣,沒有人會知道啊!」
「偷吃步啊!你不驚去呼家仔把暗釣沒收走?」
「我藏在蘆竹腳下,看不出來的。」
  不一下子,自連、定仔、阿生、榮南、榮興都整理好釣竿,五人兩台車,就往溪底黑杉橋走,早起時的陽光還不是那麼烈,迎著早春的泥土路上,草上還含著露珠,過了三農仔的土滑坡,遠遠可以看到兩株苦楝站在一起,關仔嶺口三條白色石灰岩,遠遠的看著我們,五個人三個影子,榮南載榮興,自連載阿生,定仔半跑半跟著,到半路時榮南、阿生和定仔會跳車交換著,被載的人得拿釣竿和農具,走路的人可以空手。兩隻烏鶖在苦楝樹上開著會、雀鳥吱吱喳喳忙著挑稻子吃。
黑杉橋是座三孔水泥橋,全世界的橋它最醜,還不如架木板可能會漂亮些,不過,水泥做的橋好堅固,牛車上了橋也不會搖晃,黑杉橋把溪水拉寛了,在東端北側是竹婆仔林,大家把腳踏車停在林蔭下,穿過竹林可以通到自連家的稻田,稻田分上下三畦,高的地方有水圳,低的地方與溪水相距不到四尺高,很容易淹水的,在低地與高地間的田埂斜坡,是自連實驗接枝和種新品種的地方,有三四棵龍眼和兩棵芭樂,其他種的是香蕉樹。在自連家最北側的低地稻田相接的是溪底支流,比人還寛是跳不過去的,在田頭架著兩塊木板供通行用,過了木板橋就是榮南家的稻田,往上高的地種棉花,再北側是堂仔的甘蔗田,榮南家也有兩處低地田,與溪底相鄰接,水邊種著兩欉竹婆仔,竹婆仔腳下就是釣魚的地方,那兒水深些!
「今仔日我要在溪水匯流口釣釣看!」
自連拿了一支釣竿,在自家低地旁水邊全是大管草,用腳踩出一塊空,伸出釣竿開始釣起來。榮南和榮興在木板橋另一側自家的低地田溪水畔,靠近竹婆仔腳下也釣著,阿生和定仔則挑交匯流口的一塊空地釣著。
苦車仔不時跳出水面打個翻身、一群吳郭魚像衛兵巡邏穿過水草區,來到竹婆仔腳時沒入深水中,打了一個大水泡不見了。自連最忙,因為他的釣線尾端的浮標,會隨著支流湍急的水流流入溪水,繞一段又得提竿,因為會纒住大管草,所以要不時的起竿、下竿,榮南和榮興在竹婆仔腳一抛下竿就沒了動靜,定仔戴著眼鏡釣了好久才鈎好蚯蚓,阿生把釣線抛向匯流口,靠近自連的浮標,不同的是,身處兩岸,一個跟著水流走一段就得拉起,一個則是隨水流漂遠再回拉即可。
「阿生,底咬啊!」
定仔剛鈎好魚餌下竿,看到阿生的浮沈微微的上下動了兩下,起了兩個漂亮的圓形水紋,叫了起來。
「再咬一下就拉!」
  阿生心裡默數著,在旁邊自連紅白色浮沈突然一下子向下拉,自連迅速拉起。
「的啊!」
  定仔笑出來,自連釣到一條四指寛的吳郭魚。榮南和榮興不自覺的也拉起魚竿來,檢查一下魚餌狀況。
「浮沈又起了一圈水紋,再動一下看看!」阿生心裡數著,雙眼注視著釣線上的浮沈,又動了一下,是微微振動式的,就像是浮沈跳著舞般,阿生斜扯一下拉起釣竿!
「哇!黑剛吔!」榮南叫著、定仔也站起來。
「慢慢仔拉,不要讓它逃到大管草裡去!」自連在岸上指導著,定仔叫著!
「價大尾啊!」
  阿生用的是一號魚鈎,因為六號小魚鈎用完了,大魚鈎原本是用來放暗滾的,放四腳仔也是用一號魚鈎,原本只是陪釣性質,今天主要是要看自連怎麼接枝的。
「哦!一斤半有啦!」
  把魚放到魚籠裡,榮南一直想再看看究竟有多大一條,用巴掌跟魚籠裡的吳郭魚一直比對著,想像著用碗公到底裝不裝得下?終於下定決心,榮南把釣竿尾掛著鈴鐺的暗釣拿出來鈎黑蚯蚓,找到離剛釣到大魚不遠處下竿,他也用一號魚鈎!原本要拿到上游家仔也堀去偷釣土虱的釣竿用上了!
「今仔日好多苦車仔魚在巡邏!照理說,不應該有這麼大的黑剛。」
「隨人福氣的啦!」
「一定還有好多條才對,黑剛都是一群一群的。」
  鈴鐺響了一下,可是榮南沒有動,他在等魚確定上鈎,可是鈴鐺好像給魚擦撞到般就不再有動靜了。也不知道榮南是不是運氣比較背,同樣的地方他釣不到,阿生又釣上一條,自連也釣上一條黑剛。
「來去割草啦!」榮興催著榮南,原本要在挖黑蚯蚓時一併割草的,可是一開始釣到黑剛,就吸住榮南的眼球,別說割草了,天蹋下來他都不想理會的!
「再不去割,就快中午了!」
  榮興不管榮南的犟脾氣,放下釣竿拿起鐮刀就往棉花田走去,榮南眼看著榮興走遠了,才不乾不脆的也把鈴鐺暗釣插著岸邊,才跑著跟了上去!
中午回家的路上,榮南載著兩帳大管草、榮興推著,自連載著定仔,我把魚籠掛在自連的腳踏車後座鐵鈎上,跟著小跑回家。遠遠看到漏作仔趕著牛車載著高高的甘蔗葉,正彎過村子旁的竹婆仔林往柴綑地去。到了照博仔的貼仔園門口,看到一坨新鮮的牛賽(牛糞),榮南停下車來,栽下路邊的燈啊花(扶桑花)插在牛賽中間,開心的說一朵紅花插在牛賽頂!靠近牛賽時,因為陽光照射的熱度,一股甜青草的味道升了上來!
「大管草的味道吔!」
「不是啦!甘蔗尾的味道!」
「咱也牛港昨天吃的是大管草啊!」
「可是明明是甘蔗的味道。」
  榮南並不記得家裡的牛港昨天吃了什麼,因為腳踏車上新割的大管草鮮草味,隨口說了出來,榮興知道昨天的甘蔗尾是他割給牛港吃的最後一把。
戰利品:自連黑剛一條、小魚三條;定仔小魚三條;阿生黑剛兩條、小魚兩條;榮南小魚一條、榮興小魚兩條。榮南知道伊阿爸會載甘蔗葉回家,腳下用力往前衝回家去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