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3月5日 星期四

得龍仔

廟公的心願
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公厝的犒軍(初一、十五例行拜拜)改成辦桌,今晚辦十二桌,茂林自下晡就開始嘸閒啊。廟庭邊搭起帳篷,大塊的盤子排在臨時併好的長桌上。兩個大鐵鍋,一個點上火正在炸豬頭皮,另一個疊著高高的蒸籠不斷冒著白煙。
天剛暗下來,火旺仔在管理委員會的會客沙發上喝著茶,一邊等著吃酒席,拿出香煙逐一請著在座的。過兩天廟裡要去台北和宜蘭掛香,所以話題全繞著這趟掛香的行程。
「掛香那都去到宜蘭那麼遠?」笙仔問道。
「講是開漳聖王聯誼會的,存年有來廟裡參拜。」火旺回答。
「沒印象。」
「一年中那麼多廟友來來去去,怎有辦法去一個一個記住!?」
「有啦!伊若添油香添多點,別人會忘記,問火聖仔伊做會計的一定會記誌(記得)。」
「踏有?(那有?)最多的是收到三萬二的香油錢!嘛哥,希拜甘仔辦12底桌就阿婆炊粿啊!(倒貼)」火聖仔邊想邊回答著。
「咱台灣人那講到錢攏未大瓣啦!(提到錢都很小氣)煞不知吃人家一斗、蠻都還人四升。」
「主委今仔日走去都?」
「講是去嘉義一下,去問八仙彩的價錢。」
「卡一下電話問就好啊,那需要親自走一趟?」
「講是賣看繡工和布色花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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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七點啦,會使坐桌啊!(可以入席了)」茂林仔跟火旺仔遠遠嚷著。
公厝前十幾桌酒席並列排開,七點左右,男女老少紛紛入席,好像找到老位子般,茂林仔那些走桌仔(送餐服務人員)開始送菜。出菜速度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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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年前。
一台三輪車仔的放送頭強力放送(廣播)著:
「來!來!來!咱是頂港有名聲,下港有出名。咱英晚要樓頂招樓腳、阿母招阿爸。準時點英晚八點,底咱庄內米尬(碾米廠)的大稻埕這。咱一枝香歌劇團賣來給咱表演今年最大型的康樂晚會,現場有青春少女的歌舞演出,蠻有魔術表演,看咱一枝香大師,按怎刣人種瓜、卜仔變菜瓜...。」
米尬(碾米廠)頭前晚頭仔剛吃飽晚頓(晚餐)的時間,已經定界牽好一大圈的繩子,架好五、六盞100燭光的電火球。只見蛾和牛賽估(獨角仙)在光亮處上下亂飛,像是小孩人來瘋般在亂竄、亂亂總(亂跑)。
這隊王樂仔一來,大稻埕的台子是臨時用木板條架起來的,先後放置一套鼓、電吉他和麥克風、以及譜架,架好一樣就試音。沒有節奏的零星鼓聲和電吉他,從麥克風傳送到庄內,大部分好奇的大小漢囝仔都跑到了米尬前的大稻埕。有的是來探一下,隨即又回頭去當報馬仔。
穿著清涼的少女在台上努力唱著流行歌。圍在四周的觀眾,最靠近電燈線的是坐在地上的小朋友,站在小朋友後面是青少年,接著才是歐巴尚、歐吉尚和老人們。
開場是一名精幹的中年主持人,像連珠炮似的老練快速向群眾問好。先是讓少女唱歌熱場,接著開始介紹今晚的節目。大家聽了老半天,只知道會有魔術和符術表演。講完又讓少女接著唱歌,大家對唱歌沒什麼興趣,倒是對後面的表演比較感興趣些。
王樂仙通常會在農閒時來庄頭表演,大部份是販售酸痛藥膏和補身丸。除了對丹膏丸散的藥效加以吹噓外,也會略示小惠,以小禮品如香皂、小罐藥膏。
得龍仔看著在自家庭院表演的王樂仙,心裡想著這些王樂仙根本是底騙錢!原本說要表演刣人種瓜,結果是剪三個紙人架著一個碗,點三粒卜仔籽(種瓢瓜),先架好紙箱、再用一條紅布蓋好。催過三道符令後,指定要十歲左右的男童前去探看卜仔瓜長芽了沒?又過了一會兒,讓不同的小男生去看開花沒?小孩不會講謊話,前面的說有看到發芽,後面的說有看到開花。可是那兩個小孩都不是庄內的囝仔,也沒人認識!得龍仔一早就發現有兩個小孩在他們家門口埕賴賴舌(漫無目的走路)。果不其然,在最關鍵的時刻,王樂仔指定要這兩個小孩上台見證,庄內的囝仔舉斷手也上不了台。肯定庄內的囝仔是不會根外來的王樂仙配合的,而且保證誠實,因為他們也很想知道個究竟。指定第一個小朋友時還好,指定第二個,得龍仔心想一定是騙人的,根本沒有發芽和開花!
神明是一定有的,只是信心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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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內的囝仔若到國校(小學)一畢業,大部份都會到市內去吃頭路(工作)。庄內單單只有得龍仔這個好命囝仔,自己開米尬(碾米廠)不用出外去賺錢。吃安爹、睏安娘(吃老爸的睡娘的)。不過,得龍仔也很怨嘆!出外去賺才能見世面。顧著米尬,收入是老爸的。得龍仔只好允(找)一些農場工,加減賺些私家(私房錢)。
甘蔗園掣(砍)到尾仔區時,老鼠最多。水仔借來兩領(兩件)蓋秧苗的網子,預先將園尾圍了起來。而且,放慢掣甘蔗的速度。看那些老鼠跑來跑去,今仔日應該可以抓到20隻以上。這些老鼠似乎很喜歡六號仔(甘蔗品名)這款新品種,可能是勞酣(甘蔗節與節間的距離較長)、隔有夠甜的關係。奇怪的是,老鼠一多起來,蛇也多,昨天才抓到一條飯匙倩,今仔日光早上就摐到兩尾(用手抓)。下午一定也可以摐到,英晚(今晚)有蛇湯可以喝了。用蓋仔(廿人份的湯鍋)可以滾一大鼎。
底甘蔗園裡,二人掣甘蔗(把甘蔗從土裡斬斷)、二人削蔗根(將放倒的甘蔗切成三、四尺長)、二人帳甘蔗(將切好的甘蔗約20根綑成一束)。進行的速度全由掣甘蔗的人決定。摐到的蛇公家吃、抓到的老鼠大家平分。大家有說有笑,賺的錢不多,但是時間有比較好過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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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內的人包括新醫生仔羅仔攏準備賣搬去高雄發展,豬灶邊東河仔厝地賣好嘛搬去草衙住。趖仔伊第四後生念仔,嘛同款全家伙攏移到高雄去發展。聽講會使去拆船和加工區做工,比底庄內做農場工隔腳有前途。
得龍仔早就想賣出外去呷頭路,完全是被這間米尬纏住。吃未肥、隔么未死啦!某也娶了,子也生啊,若是光靠這間米尬磨米的工錢,一定會么死!若是去市內,尫仔某兩個人呷頭路嘛比較有出脫(出息)。
東邊三輪車和仔來招賣這伙去三重埔,可以跟他學做坎勾仔(仲介)。專門底監理所幫人驗車,一工可以賺個兩三百塊,較贏地也做農場工。昨人(女人)會使去做針車車布邊,做件的(論件計酬)一工嘛有百外塊銀。沒底住可以先和伊住一起,還有一間空的房間,等找到房子再搬。
得龍仔尫仔某和囝仔三個人一只皮箱,和和仔一家伙就這樣坐上塩水客運,到水上轉對號快火車到台北去。
第一次在北部過年,因為想到返南部的火車票難訂,才選擇在北部過年。附近不回去的同庄和隔壁庄的,全約好互相相找,這樣年比較好過些。人多起來,幾個南部上來的同鄉除了部分在工廠吃頭路以外,大多是在跑計程車,所以聚在一起的時間比較機動。
得龍仔伊某甘那像是煮流水席般,沒停過。一開始,大家聚聚很像同學會,後來人越拉越多,過年賭兩把的伴一多,從初一賭到十五。贏的趕不走、輸的不肯走!得龍仔一開始是興之所致,後來,家裡至少有三張桌沒停過!最基本的也有兩桌賭麻雀的,得龍仔本來供應午餐,現在連晚餐、宵夜也提供,成了專門抽頭的徼間。原本的公寓房子不夠大,得龍仔連對面的也一併租下,打通後,有了後門,賭起來更安全些。
得龍仔沒再去找工作,伊某光指揮煮三餐和宵夜,就夠忙的了,還請了兩個歐巴尚幫忙顧囝仔和收拾賭完的牌局垃圾和洗碗。管區的來了三次,一開始很凶,把所有賭客全帶到派出所去!得龍仔找到關係,透過立委疏通後當家庭衛生麻將結案,得龍仔為此還特別做了敦親睦鄰的功夫,除了加裝隔音板和監視器外,也幫大家加裝鐵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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兄弟來博徼,是憑實力和運氣,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的運氣最好!賭目節仔(天九)是得龍仔這兒的拿手戲,平常至少也有一堵是賭目節仔。得龍仔只賭自己會的,平常除了抽頭外(贏一把抽個十塊),麻將一圈抽個廿塊,一天下來,比開米尬好太多了!
得龍仔這個徼間有固定的徼腳,人兩條腿、錢四條腿,人是追不上錢的!有的人不賭心裡不快活,賭博無法令人致富,但是其中的樂趣則不足為外人道耳。得龍仔是唯一博徼賺錢的人,開始有人開口借錢,有的有借有還,有的則是有去無回!人講徼錢歹討(難討),有時對方的某子哭哭啼啼的,自己的錢只好當做捐給土地公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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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講歹路不當走,其實一開始經營徼間實出於偶然,博徼是人的天性,得龍仔老覺得自己只是提供一個地方給大家方便而已。等到同鄉的兄姐父老到家來捉徼,才發現有很多好賭的人是不懂節制的。明明沒錢了,把計程車典當來賭!或把家裡的會錢拿來週轉。得龍仔看到的都是現金,無法一一理會每名賭客的背後。
有一回回家過年,有人在塩水客運站下車時,在背後指著得龍仔一家人,說他們是在三重埔整徼間的。這個名聲真不好,但確是事實。得龍仔發覺開徼間雖然好賺,但是名聲不好,而且也使得許多同庄的同學,慢慢的因為公錢的關係而疏遠。朋友越來越少,這樣是不對的!突然讓他想起多年前,到家裡曬稻埕騙人的王樂仙。結果自己現在也像是王樂仙般,雖然賺到錢,畢竟,留給了人家歹名聲,得龍仔覺得應該不能這樣子下去。
搬厝的決定是在過年了以後,搬了家以後,得龍仔和伊某去找頭路。伊某在一家衣服加工廠做平車拷克,得龍仔則是到鐵工廠去做粗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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賺的錢變少了,人卻因為工作踏實而更快樂了!囝仔慢慢長大,也上了小學。
其實台北並不是那麼好轉呷(賺錢),得龍仔想前想想後,其實,住南部的好處太多了!當初一心北上為的是求發展,如今錢是賺到了,只是並不如當初的想法那麼成功。也許,為了孩子的教育,另外,住在米尬的老伙仔(父親)年紀也大了!回家住,唯一要去想的是可以做些什麼?碾米是不可能了,如今,大家都買得起自動碾米機,一插電,粗糠和白米就分開了,倒是偌大的一間米尬很難管理!
找到一家僧服加工廠,買了兩部平車、拷克,老婆有了事做,孩子上自己小時候念的學校,連老師也沒換過。老伙仔自個兒在菜園裡自得其樂的種起菜來,全家只有得龍仔自個一個人沒事做。只好往公厝灸朝朝(固守在公厝),隔了一年,政府宣布每間廟宇都得成立法人管理,得龍仔當上了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,沒薪水的工作。雖是沒薪水,但是一年到頭經手的帳目可不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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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錢、庄人寄付的錢(捐款),得龍仔處理得很得心應手。每月初一、十五固定的犒軍改成辦桌,大家也可順便吃一個差操(好吃的料理)。每年則固定辦一次全省大旅遊,三、五部遊覽車載著全體老庄民,上山下海去朝山、拜廟。庄內的老人樂得可以出門走走,有呷隔有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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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人的成功是什麼?得龍仔開的僧衣廠從兩台機器到現在,把米尬拆了當加工廠,得龍仔伊某是老闆娘,得龍仔當然是庄內唯一工廠的頭家。得人和、每天出門有人相借問,公厝有固定的頭路通好忙,不愁吃穿。再也沒有朋友上門抱怨和借錢,大家都知道得龍仔是空頭的老闆,伊某才是岸手頭的(主理財政),得龍仔也樂得清閒,所以他不當廟公,誰有資格當?
得龍仔有個願望,就是能重新組起庄頭的宋江陣。現在庄內都沒有年青人,只剩老人和小孩,他知道要組成如昔日的宋江陣,光要找齊人數就很難!但是,就因為有困難,才要存著希望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