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6月1日 星期五

流氓嬸的貼仔園

公厝後是天和伯家,過了馬路是數輝仔家,在數輝仔和西景家中間,有片果園圍著的人家就是流氓嬸的貼仔園(果園)。大門開在靠近數輝仔家這側的馬路邊,平常大門關著,四週種著十來顆龍眼樹,沒有龍眼樹的地方種著燈仔花(扶桑),燈仔花沒長好的地方,則是編竹籬笆圍好,就像是住在果園城堡裡一樣。流氓嬸人小嗓門大,遠遠的就能聽到她的喊叫聲。全村就數這個城堡最難攻克,我們平時連在籬笆邊也要兩眼睜亮點,稍稍靠近就可能引來流氓嬸的喊叫聲。
猜想起來也許是牛頭和甘仔蜜他家跟流氓嬸有親戚關係,所以他們才常進出流氓嬸的大門,看著長滿龍眼的龍眼樹,不流口水的囝仔太少了,有時假意在數輝仔家與流氓嬸的小巷子玩,看龍眼會不會掉下來,偏偏靠西側這邊種的是溜仔種的,肉少核大的龍眼,真正好吃的福眼長在房子正門口,流氓嬸坐在屋裡,一眼就可以看到籬笆外的來往行人。能看不能吃,久了也會讓人鬱悶的,於是跟牛頭商量著。
阿生道「牛頭,可以跟流氓嬸講講,我們來幫她摘枯枝嗎?流氓嬸又不會爬樹。」
牛頭道「我們去問問她看看!」
流氓嬸在客廳跟人家聊天,看到牛頭帶著阿生和甘仔蜜進來,就問道「牛頭,帶這個囝仔是誰!」
牛頭道「甘仔蜜的同學啦!說想幫你摘乾枯的樹枝回家當柴燒!」
流氓嬸道「我看是要摘我家的龍眼吃吧!摘枯枝?」
阿生道「我喜歡爬樹啦!摘枯枝也吃龍眼,不會吃太多啦!」
流氓嬸道「還蠻老實的,那你爬上去我看看行不行!」
牛頭道「那我們隨便選一棵樹哦!」
流氓嬸道「就爬門口那棵福眼試試。」
牛頭道「那欉很難爬吔!」
流氓嬸道「你不會爬,不代表所有人都跟你一樣!」
看著兩棵大龍眼樹,都長得跟電線桿似的,一根直上,要爬上去除非用梯子,後來,牛頭放棄了,卻看到阿生一下子在樹上了!
牛頭道「你是怎麼爬上去的?」
甘仔蜜道「阿兄,你很笨呢!阿生是由旁邊那棵好爬的樹爬上去後,再由交叉樹幹登上去的啦!我在樹下有看到,下回我也可以爬上去吃福眼了!」
流氓嬸道「這個囝仔有頭縠,懂得變竅!」
牛頭不甘心也由旁邊的龍眼樹爬了上去,一上了樹就開始吃龍眼,阿生仔則是專心的摘著乾枯的龍眼枯枝,一下子爬上竄下的,才一會兒功夫就把大福眼給收拾好,枯枝全給丟到樹下,這會兒才摘了兩把龍眼下樹來,先走到客廳的門口。
阿生道「流氓嬸仔,我摘好了,也摘了兩把龍眼,我可以帶一把回家吃嗎?這把大的給妳。」
流氓嬸心道「懂得分寸的囝仔,也不會在樹上就吃,枯枝也整理的很乾淨。」
阿生問道「流氓嬸仔,我把一半的枯枝留給你,另一半我帶回家哦!」
流氓嬸仔滿意的點點頭,要阿生和牛頭一起把枯枝移到灶腳邊疊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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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氓嬸仔的果園除了龍眼樹外,其實還有好多不同的果樹,靠近西景家的廁所旁有棵四季芭樂,芭樂旁有三棵柳丁。灶腳前種了不知名的藥草,聞起來都香香的。
阿生帶著牛頭試著由東邊的龍眼樹爬上去,不下樹連著爬到大門口,有的樹枝細了點,牛頭比較壯怕踩斷掉下樹去。阿生身手輕巧些,在樹上發現好多個鳥窩,還有鳥蛋在裡面呢!
阿生問道「流氓嬸仔,你要不要養鳥?我發現樹上有好幾個鳥窩喔。」
流氓嬸仔道「放他去啦,抓回來怕養不活!」
阿生道「其實養鳥很簡單的,只要用米碾成粉狀和著水就可以把小鳥養大了!」
流氓嬸仔道「那你先來幫我養養看!」
家裡沒柴火時,流氓嬸仔的龍眼樹可以摘下足夠的枯枝,等到枯枝摘光了,龍眼的季節也就過了。樹上拿下來的鳥蛋孵出來了,用五燭光的小燈泡照射,這隻白頭翁長得很好,叫它也會應聲。流氓嬸仔有了新伙伴,也沒關著,任它在屋裡飛來飛去。
阿生道「流氓嬸仔,為什麼妳的名字要叫流氓呢?」
流氓嬸仔道「我的頭家(先生)少年時底做流氓啊!刺龍刺鳳呢!身上隨時都帶著小刀呢!頭家沒去啊,名字叫住了,也改不了啦!」
阿生道「是這樣啊,那兒子為什麼也叫流氓雄仔呢?他也在做流氓嗎?」
流氓嬸仔道「沒啦!老父做流氓,做子也給人叫成流氓,雄仔在台北駛大切仔(開計程車)。」
阿生道「流氓嬸仔你不會爬樹,為什麼種這麼多龍眼樹呢?又沒看到妳在賣!」
流氓嬸仔道「厝地是祖公仔屎,住進來就有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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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的夜裡,在流氓嬸仔的庭院舖上草蓆,牛頭的大哥丁福仔會講廣播電台聽來的故事,看著滿天星斗,龍眼樹這時候顯得好高大,月光映著樹影,風來的時候,影子也會婆娑起舞,牛頭、義珍、甘仔蜜和阿生仔會坐在草蓆上納涼,流氓嬸仔則拿張小凳子和葵扇,一邊搧著風趕著蚊子,牛頭最愛聽鬼故事,丁福仔開始講起林投姐的鬼故事,沒看過林投樹,可是丁福仔的尾音調得特別高,好像是女人在哭泣、抱怨,一陣風吹來,樹影移到腳下,丁福仔用高調的叫聲喊著:
「我來了!我來報仇了!」
甘仔蜜帶著一條小被,一下子就縮到被子裡去,摀著耳朵問道:
「林投姐走了沒?走了沒?」
牛頭膽子大「樹影而已怕什麼?」
丁福仔把音量變得忽小忽大「林投姐啊來啊!林投姐啊來啊!」
義珍站起來說「我要去放尿啊!」
牛頭道「我也要!」
只有甘仔蜜還躲在自己的被窩裡抖著,丁福仔才調回正常聲調說:「林投姐啊走啊!」
原本不害怕的阿生仔,一路是跑著回家的,鑽進被窩裡還在想著林投姐為什麼要找我們報仇呢?我們又不認識她!倒是樹影變成鬼故事最佳的布景,風也跟著做怪,只有流氓嬸不動聲色,關好大門睡了!路燈昏黃的馬路,隨著自己的影子拉長,老覺得林投姐是跟著我回家的!

迷路的神明

庄頭的囝仔都是在往三角村的斜坡路上學著騎腳踏車,滑行到三角村村頭籚筍收購站再回頭。這條路北側是敏卿家的果園、南側緊鄰大排水溝,排水溝兩旁竹林相連成片,是挖蚯蚓的地方。由籚筍收購站折向西行就是村裡的柴綑地,由籚筍收購站順著大排水溝走,一條向東可以通到村子東邊的石敢當,向南則可以到八掌溪邊。整條路在夏日午後在竹林涼蔭下,學騎腳踏車不會流汗。
大排水溝竹林過去是大池塘,與村南另外兩個大池塘都沒有相通,是獨立分開的池塘。村裡兩棵大榕樹也就分布在三個池塘兩側,各據一方,每棵榕樹足有10人抱那麼粗,真要說有多久了,村裡老人會說有三百年。靠近公厝和敏卿果園中間的大榕樹下有座屠宰場,是殺豬的地方。而靠近三角村大排水溝底的老榕樹,隔著一米多寛的圳溝,除非長到國中以上,要不然是跳不過去的!樹下有座土地公廟,每逢初一、十五時,村裡的頭家仔會挑牲禮來拜拜。這時會拉上兩塊木板橫在紅磚溝邊,挑著兩個菜籃子是不好跳的!
26吋的大腳踏車後架各綁著一根扁擔,榮三和阿生費力的穿過虎骨學著三角旁式側騎。看到宗仔、安仔、牛頭、義珍仔和查某清走到竹林路底來,看起來不像是要去三角村玩。
阿生問宗仔道「你們要去那裡玩?」
宗仔道「去土地公廟玩!」
阿生道「那條大水溝,你們怎麼跳過去?」
安仔道「今天不用跳!頭家仔會來拜牲禮,等舖好木板,可以用走的過去!」
居於好奇心理,我和榮三把腳踏車靠著龍眼樹下停好,在路旁等著頭家仔。一會兒,王進挑著兩擔菜籃子來了,到了大排水溝前,先把菜籃子放下,撥開溝側草欉拉出兩段木頭,這時牛頭和查某清也過去幫忙抽另一段木頭,併攏排在紅磚側溝上,兩三步王進就走了過去,我們也一貫而過,溝底挺深的,要想跳過去,我們肯定是做不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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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進是今年的頭家仔,公厝博杯博出來的五聖杯,負責東營和土地公廟的祭拜,土地公廟這兒沒有搭設橋樑,平時架兩塊木板可以過得去,下大雨時水流湍急,想要跳過圳溝,自己看著都會害怕!王進先把籃子放在土地公廟旁,拿起掃把先打掃起來,我們幾個人在土地公廟前晃,大榕樹遮蔭下,蕨類和青苔叢生,土地公廟的屋頂長青苔,屋旁全被不同的蕨類包圍住,踩著蕨類也沒個下腳處,只好在土地公廟前站成一團。
牛頭道「這裡土地公怎麼這麼多尊?」
安仔道「怎麼臉都黑黑的?」
義珍仔道「有一尊斷腳的吔,是李鐵柺嗎?」
王進道「囝仔人有耳無嘴,看著就好,什麼斷腳黑臉,神明也不願意啊!這些都是竹林下撿回來的,有的是大水流來的。裡面有三太子李哪吒,也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神明,不管怎麼樣,不要在旁邊講,神明聽到會責備的!」
安仔吐著舌頭「可是臉真的好黑啊!」
阿生問道「這些神像是按大小尊排好,還是按照來的先後排?」
王進答道「也沒有特別去排,大概是先來的排後面、後來的排前面啦。」
阿生問道「大家都是撿來的,有沒有分大小?」
王進答道「這裡的神明不分大小,土地公最大。」
阿生問道「神明都是古代人,怎麼沒有歌仔戲裡演的程咬金、薛仁貴、竇一虎,也沒有史艶文和劉三?」
王進答道「那些都是做戲的,怎麼能當神明?」
王進一邊掃著土地公廟四週,然後擦拭著供桌,開始擺牲禮,邊點香邊回答著。站了一陣子,穿出滿地蕨類的路,走過木板橋,回到龍眼樹下。
榮三道「這些神明是流浪來到這裡的或是迷路了呢?」
阿生道「誰知道,咱若是去給魔神仔牽去,大概也會像這樣吧!只是不知道別的村莊有沒有像王進頭家仔那樣,供吃供喝還燒金紙的。」
榮三道「大概是迷路的神明吧,小孩迷路可能沒這麼好的待遇。」
阿生道「神明都是木柴刻的,想拜時放家裡或廟裡供桌上給人參拜,有神明衣服穿,也有帽子戴,有時候還可以掛面金牌。可是迷路的神明,不但什麼都沒有,能保持完整就很不容易了!」
榮三道「神明都有名字,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神明,豈不是迷了路還忘了名字。」
阿生道「還是公厝裡的神明好,有人拜、有衣服穿、有帽子戴、有金牌掛,出門有轎子坐,繞境云庄時還有大戲看,多熱鬧風光啊!」
榮三道「咱若丟掉或迷了路,大概也會很慘吧!」
在村子裡肯定不會丟掉、在三角村和麻豆店也不會迷路、在溪底和牛埔也不會認不得路、若由三角仔坐渡船到青寮就可能不知道怎麼回家了。若是由溪底往11康仔走到梅仔厝也不知道路了,那是撿拾共匪傳單最北邊的所在。若穿過毛蟹行到死溪仔到中寮,也可能會迷路。還好我們並不會走那麼遠去,真幸運,至少我們比土地公廟裡迷了路的神明幸運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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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進的家住在村裡最有錢人家敏卿仔的隔壁,靠近村子西側,由刣豬國和仔家彎向左邊,有一顆大楊桃樹就是,是村裡唯一還搭著草茅的竹屋,後院的大楊桃樹掉滿地,鴨子在樹下也不吃,渴的時候,我們會摘兩個洗來吃,王進也不會說什麼,楊桃樹那麼會生,麻煩的是掉地上的,惹來蒼蠅一堆又一堆的。
王進沒娶某,他媽媽偏偏是庄內專門替人做媒人的,村裡就笑他媽媽是自己做醫生,腳尻爛一邊。王進媽媽也看開了,總覺得緣份未到,誰也無法強求,反正人只要健健康康的,肯做肯吃苦,是不怕娶不到老婆的。王進家裡沒田種,每天做農場工,有空閒就去登老鼠(抓老鼠),家裡倒是不缺吃不缺穿。也不知道是那一年開始,只要公厝博杯找頭家仔、爐主,王進幾乎每年都會當上頭家仔,這也算是替神明服務的工作,平時初一、十五到土地公廟拜個牲禮,遇有神明誕辰就到公厝聽候差遣、跑跑腿,原本想把家裡的茅草屋也翻修成紅磚仔厝,至少刮風下雨,不用補厝頂、接漏雨。可是算一算一落厝也得五、六千塊,所以能住就接著住,至少冬暖夏涼的,也算是不錯啦!

公厝囝仔

公厝是村裡唯一的祖祠,供奉開彰聖王及眾神明,有元帥和將軍、有三太子、還有一隻小老虎放在供桌下。廟是正中間拜廳,兩廂房,西側做為倉庫,放繞境用神轎和宋江陣的武器,東側則是村裡的放送(廣播)中心。廟公除了提供金紙以外,也要負責放送工作。
廟公天和伯道「咱本庄今仔日埔賣犒軍,大家四點可以擔出來啊以上。」
接著放出八音,這樣算是做完廣播工作,也通知了村人下午拜拜的時間,拜不拜就不是他的事了!原本廣播台是設在評智仔村長家,有長途電話,也會廣播村人去接聽。後來就移到公厝來,反正現在村裡有接電話線的人家多了!倒是公厝每逢初一、十五要犒軍拜拜、遇到神明誕辰,還有繞境等雜事,包括起童乩及下午有人來賣水果和賣魚的,都需要透過放送通知村人,所以就移到公厝來了。
公厝拜廳前有個平台(丹墀)是公厝囝仔遊戲的地方、下雨天躲雨也在這兒。公厝就是樹德宮,在廟附近活動的囝仔都可以叫做公厝囝仔。到底有多少人算是公厝囝仔呢?不好算,有的街上的人到公厝來賭目節仔(天九牌)、玩玻璃珠、橡皮筋,像是牛頭、牛尾、臭青仔、重浮、重慶、查某青仔,其實都不住在公厝附近,但以活動頻率來算,也算是公厝囝仔!
公厝前的大埕是片平坦的地方,秋天可以曬稻子,平常除了拜拜外,就是大家玩遊戲的地方。刣狗放狗、衝殿、關小偷、跳房子、踢銅罐仔、打陀螺、玩酒瓶蓋、賭尫仔標、彈玻璃珠,地上劃著不同的線,有跳格子用的、圓圈是關小偷用的、三角形是打玻璃珠用的,線不清楚時,隨地可以檢拾的瓦片就可以劃上線。在公厝平台的兩根大柱子,可以分隊玩接力捉人,也可以在平台上玩瞎子抓人遊戲。最常玩的踢銅罐仔,遊戲範圍除了不能躲人的廟埕外,當然也包括公厝拜廳和供桌下面、公厝兩邊的走廊、聰穎仔家和定卿家。若由東側走廊可以跑到坤煌家和安仔家去躲。繞過國仔家可以穿到黑定仔的春手仔,再由宗仔家繞到定卿家和清水仔家。西側靠近公厝的是聰穎仔家,可以到德仔和海波仔的四合院。若往南可以穿過宗和和南仔家,整個公厝的遊戲範圍,其實有四分之一個村落那麼大了!顧著銅罐仔的鬼其實很可憐的,因為大家可能分散跑到廟後天和伯家的芭樂樹上吃芭樂去啦!
公厝囝仔若超過三歲還看不懂目節仔,可以直接捏死!不知道是那個大人說的,可能是斷臂仔或黑面煌仔,他們觀察發現公厝囝賭風熾熱,幾乎大家都看得懂賭牌。賭的東西不一而足,橡皮筋、尫仔標、玻璃珠、酒瓶蓋、龍眼籽,大概能賭的都賭上了。以前呢,是在過年時,公厝拜廳和兩廂都有大人會舖上草蓆就賭起天九牌來。大年初一廟裡來拜拜的人多。到了下午,廟門口就會擺下一攤五六仔,攤開一張畫上一到六的紅黑點,一點和四點紅、五點中間一點紅,其餘是黑點,一個碗一個碟子蓋著三個骰子。隨著開出的點數找賠,童叟無欺,也可以壓大壓小,就以開出的點數和加總計算3-8點小,12-18點大。賭的是五角、一塊到十塊錢,想要賭大一點,請進廟裡坐草蓆賭天九,愛壓多大壓多大!最大鈔是青仔欉一百塊。有一年,內場用布袋自銀行領回一袋錢,放聲搏傢伙(賭家產)。草蓆裡除了內場三人、三個下腳也各坐了兩個、蹾在後面的一圈、站著在後面的一圈、更外圈的用椅寮往上站,裡裡外外共四層。有時候放在場上的門面賭鈔像座小山,每人都用橡皮筋束好加上記號,不興賭單張鈔票的!若是庄家贏牌時,收起錢來倒簡單;若是庄家賠錢時,那就得把一座小山慢清理。一個人點小山的鈔票,另一個賠好相同數目,再逐一詢問是誰的,通常這時候大家都很誠實,做記號也特別用心,有人把錢固定折在第二棵檳榔樹、有人則是折在人臉的鼻子上。草蓆是大人專用的賭場,小孩的賭場在公厝外的平台上。年的賭的是百元鈔以內的,只有小孩子才會賭五六仔。公厝內安靜時、公厝外吵鬧,主要是翻牌的時間不相同,在比牌時是最緊張的時刻,各種叫聲都有:
「六七八、六七八,不要九!」手裡拿著天或地,叫著自己要的牌。
「紅咧、紅咧!」拿著天或地,叫著八點紅銀的牌。
「浮出來、浮出來!」想要天牌,手裡拿的是六七八的牌。
「老虎未害人、老虎未害人!」手裡拿著無名六的老虎牌。
「點出來、點出來。」叫著地牌,手裡拿七或八的牌。
「左手打天九。」用左手開牌,希望拿到天九牌。
「統咬、統咬啦!」庄家希望統殺的用語。
「青龍劍」九點的牌。
「銀行啦!」有名的九點牌。
「天九」最強的九點牌。
「地共」十點的牌。
「坎少」八點的牌。
「地猴王」一點的牌。
「擔前目節後」前場拿出對對的牌,下一場可能拿到卑十(零點)的牌。
「海鵝擔」排行第五的對對牌。
賭博是天性,這是賭界天師韓信說的話,所以韓信才發明天九牌給阿兵哥賭。阿兵哥能賭博,連家也不想了。上了戰場一想到賭債就拼了!因為領到戰功就可以還賭債了。當然誰也不知道韓信是不是天九牌的發明人,但是在天九牌的符號世界裡,輸嬴總有自己一套思考邏輯。有人會用大牌剩餘的張數推算勝率;有人會用氣勢去論輪。有一個特別的地方,當內場一蹶不振時,還真是連場皆敗,不好翻身;可是當手氣旺時,拿什麼牌都可以湊成好牌。村裡長輩稱之為天狗牌,狗是助強不助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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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厝囝仔喜歡用目節仔決勝負。不管橡皮筋、尫仔標或玻璃珠,都可以在柑仔店用錢買到,所以賭牌時也可以抵算。例如橡皮筋10100條抵一塊錢、玻璃珠15顆抵一塊錢、尫仔標5版一塊錢是60個新尫仔標,舊尫仔標一塊錢可以抵換100個。全公厝最愛用錢賭的是臭青仔,剩下的,大家幾乎都沒錢的。可是沒錢也不會減少我們的快樂,口袋裡沒錢,但有橡皮筋、尫仔標、玻璃珠時,我們比誰都富有!
不玩目節仔時,我們玩踢銅罐仔或分兩隊大抓小、刣狗放狗。公厝囝仔賭性堅強,玩遊戲時大家還是很誠實的,少數會偷吃步的,被抓到仍會不好意思,抵賴或否認是不會做的,因為大家都是裁判。最重要的是,賭天九牌一定誠誠實實。若有想偷換牌的或是想出老千,那幾乎是不可能的,因為若是被公厝囝仔貼上標籤,就不會有人想跟你玩或找你玩了,那才是最慘的事情!
宗仔邀了三個人晚上在公厝後電火柱下賭橡皮筋。吃飽飯後,大家攜帶個人的家當,宗仔拿出天九牌,在昏黃的燈光下,有日婆和牛賽龜在飛舞,大家比著牌。要知道一件事,賭天九牌時,不出聲比出聲要困難多了!原本洗好澡,又因為賭博氣上升又是一身汗了。賭完九點多了,村子夜裡好安靜。由後門溜回家鑽進被窩趕快睡。雖然一身汗,但贏了橡皮筋夠把肚皮匝成兩圈了,好快樂,好富有呢!

榮南與啞九仔

每天早上上學,大家的時間都差不多是七點一起走。自連讀鹿中是騎踏車,同一條路上的就有定仔、榮南、榮三、財仔、勝仔、榮仔、啟仔、明仔、福仔、雪仔,有時候公厝後數輝他家的牛頭、義珍仔和甘仔蜜、聰慧仔、坤明、坤煌、鈞仔、安仔、清水仔、宗仔、阿生,轉過馬路生金和廖純、殿仔、東漢、東明,殺豬仔他家的和仔和進仔。光這樣都快成一班了,只是不同年級參差而已。
由於同一條巷子,啟仔、明仔、財仔、勝仔、榮仔、榮南、榮三出門總要經過福仔他家門口,堯伯仔有個兒子啞九仔,最愛做弄過往的小學生。有一回榮南經過啞九仔家門口,啞九仔拉著他的書包不放,怪的是,以前啞九仔拉別人書包時,榮南都會以旁觀者的角度看戲,當拉到他時,他臉紅起來用力反抗,可是啞力仔力氣大,根本就掙不脫。
啞九仔用力發著聲音「阿巴、阿巴、阿巴。」
榮南臉紅著「我你阿巴咧!放開我啦!」
啞九仔仍拉著不放,好像樂此不疲「阿巴、阿巴、阿巴。」
榮南道「你給我記住,我一定給你好看!」
堯嬸仔道「是要給誰好看?他是個啞巴,還要跟他計較!」
後來還是堯嬸仔喊了一聲,啞九仔才放手。打這次起,榮南總想報仇。
啞九仔每天早上會趕羊出門去吃草,中午回來煮飯吃飽,下午再去把羊趕回來。村裡公厝後共用的水井在啞九仔家後門口,大家要喝水就得來挑水,大家下了課後,第一件家事是檢查水缸,挑水桶來擔水。唯一不用挑水的就只有啞九仔家。榮南挑水通常會由灶腳後門穿過合益家旁的巷子來挑水,偏偏今天榮南挑著水桶往前門走,故意要走啞九仔家前門,啞九仔也在大家放學的時間把羊趕回來了。榮南心裡算計著,若是啞九仔再來拉扯,他就要用扁擔打他,早上不拉別人書包,居然光拉他的,害他走在路隊最後面。
啞九仔趕完羊回來,也忙著掏米煮飯。福仔和雪仔也回來了,坐在門口寫作業,榮南挑著水桶經過時,啞九仔並沒有在前門,等榮南在古井打水,啞九仔則煮好飯坐在前門看兩個侄子寫作業。榮南左瞧右瞧沒看到啞九仔,等挑好水由後門回到家,就一直沒看到啞九仔,心裡就直納悶著,怎麼今天心裡想著要修理啞九仔,反而就看不到啞九仔了呢?
啞九仔其實有兩個家,後堀一個、麻豆店一個。應該是家裡人口太多才分開住,堯伯仔和堯嬸仔和啞九仔及四個孫子住後堀,女兒月理仔女婿和大兒子仁仔、二兒子慶仔住麻豆店,公嬤則是移到後堀來拜。堯伯仔和堯嬸仔都是快70歲的人了,就小兒子啞九仔沒個著落。小時候發燒未及時診治,同樣是自己生的小孩,心裡多少有點虧欠,幸好,啞九仔雖然不會講話,但可以聽得懂,也很勤勞的幫忙做些家事。趕羊、煮三餐、打水、洗衣服全是啞九仔在包辦,下田就沒辦法。小時候沒訓練過,搓草礙於右手無力,是小兒麻痺的後遺症,倒是除了做弄過往學生,也沒什麼惡意的行為,大部分時候就睜一隻眼、閉一隻眼。
俗語說:「千金買厝身,萬金買厝邊。」
吳堯剛住到後堀來時,一開始只是當成臨時住所,只有一間房間、一個客廳和一間倉庫,現在把倉庫改成房間,做了通舖,這才有了兩間房。孫女兒跟自已睡、孫子和啞九仔睡。厝邊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,慢慢就會認識了,小孩子同一所學校認識起來最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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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南一個晚上都睡不好,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麼報復啞九仔,也在想著用什麼方法報復?實在想不出來就睡了,半夜還做夢拿起菜刀去找啞九仔,結果堯嬸仔站在後面,嚇得他又縮回手來。隔天一早出門上學時,一臉沒睡飽的樣子,還給漏作仔駡了一頓!結果早上沒遇到啞九仔,怎麼一心想報復時,反而會遇不到人呢?
啞九仔其實是趕羊出門去啦!堯嬸仔一早就要啞九仔早點吃飽好趕羊群去吃草,因為今天羊販仔要來,得把羊餵得飽飽的,秤起來才有重量,這可是一年全部的收穫。啞九仔也只能做趕羊吃草這工作,要下田是沒辦法的!母羊會生小羊,一年下來十頭羊可以生下八頭羊,有的小羊也可以賣,公羊留一頭,母羊兩三頭就可以接著生小羊,半年懷胎一回。雖然不像母雞每天生蛋,運氣好時一次生個兩三隻小羊,也是很可觀的!一頭羊吃草,打過預防針後,幾乎很少生病,這是養羊的好處。村裡沒有人養羊,麻豆店有兩家養羊,草很多,根本不用搶,水利會圳溝旁的草地都是可以放牧的地方。
羊賣掉後,賣到那兒去?不是堯嬸仔要考慮的事,主要是留下的是不是健康的母羊公羊才重要!小羊沒問題,會跟著羊群走,也只有公羊比較兇一點,基本上會用繩圈套住。早上出門、下午回來,遇到下雨吃屋裡的備用草料。
榮南終於在一個週末的下午找到機會報復了,他在麻豆店北邊的圳溝邊割草時,看到啞九仔溝仔邊放羊。割好草後,榮南把草綁在腳踏車上,要榮三和阿生仔先回去,阿生仔是跟著去挖黑蚯蚓,準備暗釣要釣土虱用。
阿生鄭重道「不要打啞九仔啦。」
榮南道「不會打他啦!」
榮三道「那你是要怎麼做?」
阿生問「不打他也可以報復?」
榮三和阿生仔被推著走,就回村裡準備釣竿。榮南的腳踏車綁好草後,遠遠看著啞九仔和他吃草的羊群。
阿生問榮三「你哥哥會怎麼報復啞九仔?」
榮三道「不知道!他上回在門口被拉著書包,好幾天了都一直在想著要報復,可是不知道是會做什麼?」
還沒等我們準備好釣竿,就聽到堯嬸仔在家門口大聲駡著:
「夭壽哦!是誰騎車撞我家啞九仔的?整個人鼻青臉腫的!」
堯嬸仔一邊數著羊群,一邊看著啞九仔哭喊著。
「阿巴、阿巴、阿阿巴。」啞九仔講著聽不懂的話,堯嬸仔一下子也無處發揮,只好咒天咒地咒厝邊。
榮三和阿生仔提著釣竿走過堯伯仔家時,堯嬸仔正在幫啞九仔擦澡,順便檢查傷痕,幸好都是皮肉傷,啞九仔也說不清楚怎麼回事。羊群趕回來了,羊販仔也把買的羊載走了,好像多付了一點醫藥費當成是補貼啞九仔的勞力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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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溪底釣魚時,看到榮南臉上也有擦傷,知道事情肯定是他去撞啞九仔的,只是究竟怎麼撞就不得而知了。知道他報了仇,雖然不是件光榮的事,但畢竟了了一樁他的心底事,也許榮南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。不過,仇人相見份外眼紅,榮南和啞九仔不會就這麼簡單揩過的。自打這事過後,啞九仔和榮南在路上不再有拉扯,榮南也盡量避免正面迎向啞九仔。啞九仔習慣在賓仔家的龍眼樹下納涼,榮南就快速走過去,但看兩人的眼神都不會太友善!

粗皮仔

做為家裡的長子,責任比較重一點。粗皮仔是家裡的老大,漏作仔是老二、神助仔是老三。只有神助仔沒有成家,粗皮仔和漏作仔養著一家子,每日操勞就為了三頓飽,田園不大收成也不多,想要賺點外絡仔,真的也不簡單。農場工一天55塊,牛犂工一天180塊,真的要把田裡的工作做完,抽出手來做別人家的工時,一年到頭算起來時間也不多。粗皮仔生三個兒子、兩個女兒,樹煌、寛仔、自連、麗仔、定仔,樹煌去學蓋房子、寛仔到工廠上班、自連、麗仔和定仔都還在讀書,每天光是吃三頓,就快轉不過來了。
漏作仔住隔壁,耕著相同大小的田地,生兩個兒子、兩個女兒,秀敏、秀容、榮南、榮三和一頭牛。厝和粗皮仔相鄰、地也相鄰。粗皮仔的客廳連著漏作仔的客廳,兩落厝層層疊疊交錯著,後棟留著一個房間給神助仔,他也去工廠做工,只有過年過節才回家。
平常時,粗皮仔收工後在餐桌上會喝兩杯害頭仔(紅標米酒)沒有花生、四腳仔也行,溪底那兩塊田,現在只要巡田水,坎腳的菜園也都發芽了,新種的花蓮豆,看來得去砍些竹子來給豆子當爬架,三股加末菜長得很好,明天去放滾釣點土虱,用三角網到圳溝也可以撈些魚回來醬著吃。也不知道是什麼忌諱,自連和定仔叫粗皮不叫阿爸,而是叫阿伯,叫媽媽時口稱阿姨。拜公嬤時,漏作仔會準備好菜飯過來客廳一塊兒拜,漏作仔家裡沒有公嬤廳,但是遇到做節或祖仙忌辰,兩家就一塊兒拜。只有拜拜時才有好料吃,拜塊三層肉就能多點油水。門口養的雞鴨鵝,也是節日拜拜時才用的。
粗皮家門口有口方型大水缸,常年注著半滿水缸,裡頭是自連試驗養魚的地方,新養的一對吳郭魚,有著條紋好可愛,自連餵它們剩米飯,四隻鵝會一早自行帶隊前往池塘吃東西,傍晚又帶隊回家,算是挺聰明的傢伙。鵝糞、鴨糞和雞屎混在一起是什麼味道呢?自連家門口就這個味道,由於籠子是開放的,所以路上也會有!踩到算是中頭彩。鵝還會一塊兒笑你呢。
「哦、哦、哦。」
阿生問道「為什麼不養火雞?不是比較大隻嗎,而且很兇呢!」
自連答道「要養火雞得有火雞蛋啊。」
阿生問「鹿仔草孵蛋的店買不到嗎?」
村子東邊冬仔養了一群,至少有廿隻,有生人到時,群起圍攻,過個馬路都得挑準時間,出其不意的快速通過才行。有一回為了做鍵子,想拔火雞的毛來用,因為火雞毛又長又漂亮,可是,要等火雞轉身把屁股對著你,實在是不可能。後來,兩人在一邊逗火雞,另外兩人在另一頭,就在來回逗火雞時,才製造出火雞的屁股對著你,才有機會拔下火雞屁股上的長毛管,有了火雞的長毛管,就可以紮上好多雞毛和鴨毛,剔上去在下降時可以增加很多阻力。
火雞叫聲「咯洛、咯洛、咯洛。」
聽起來聲音就像是「顧路、顧路、顧路。」
火雞在叫咯洛的同時,會配合群體的腳步快步前進和後退,前進時三步併做兩步,後退時也不會回頭,而是面對著過路客後退,後退是為了再次往前衝做準備的。
火雞養成一隻可以有910斤,大公雞和鴨不過才5斤,鵝多2斤肉。差別是雞鴨都得餵飼料,鵝會自行覓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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粗皮仔穿過漏作仔的棉花田,經過大龍眼樹後,在一處蘆竹叢旁鑽進一道小斜坡。這裡是家仔的池塘,位置是由溪底上游流到家仔的低地時,打了個彎,久了變成一個彎彎的池塘。地是家仔他家的,所以就稱為家仔伊也堀(池塘)。其實說是池塘,但兩端都和溪底河流相通,這彎潭上有竹林遮蔭是個涼快的所在,漏作仔的水牛也會在中午時浸泡在裡面。昨天,粗皮仔看到好多土虱在池塘裡翻滾,決定來放個軟滾釣,今天放釣下去,明天就可以收釣。
在粗皮仔放滾的時候,自連、定仔和阿生三個人,也拿著三角網和木棍及魚籠,在芭樂樹下圳溝上游處,開始作業。自連的工作是趕魚,他距離阿生約廿公尺處開始用木棍打水,阿生把三角魚網攔在下游處,等著自連把魚趕過來。定仔拿著魚籠等著抓魚,大魚小魚由上游往下竄,小魚小蝦都有,三根竹管架成的魚網,可以把小排水溝的水面堵住,自連一邊趕魚、一邊製造聲響的,經過連續兩回的來回叫,抓到泥鰍、本鳥鯽魚和小蝦子,有一條水蛇也被趕了下來,我準備把魚網甩開,定仔戴著眼鏡沒看清楚,就想伸手去抓回來,還大聲叫著:
「鱔魚、鱔魚。」
自連趕緊的用竹棍撥開「那是蛇啦!」
定仔再定睛一看,才大叫道「是水蛇,水蛇啦!」
抓了半籠的魚蝦,我問自連道「水蛇應該沒有毒,可以吃嗎?」
自連答道「若大尾一點就可以吃了,剛剛那條太小了!」
定仔瞪著雙眼,疑惑的看著「蛇也可以吃?」
阿生道「吃啊!阿爸在番薯田抓到飯匙倩,都帶回家煮大鍋湯吃,吃起來像是啃雞脖子啦!」
自連看著定仔道「下回要看清楚再抓,有的蛇有毒,頭是三角形的,剛剛那條是圓形的,可是被咬到,怕你會被嚇死,不是痛死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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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好幾天,問自連伊阿伯放滾有沒有收穫?軟滾用紅色尼龍縄,每隔兩尺寛掛一付魚鈎,一樣用黑蚯蚓當魚餌,隔夜收釣,抓了多少不曉得,只看到自連客廳的碗公有一大碗的土虱,改天應該來學學軟滾的釣法才對。
粗皮仔在溪底的稻田蓋了一間農舍,裡面鎖著一台泵埔仔(抽水馬達)水田裡的水位低了,就加柴油抽水。臨近溪底的坎腳斜坡,自連種著芭樂、龍眼、香蕉和接枝的水果作物,他試著把芭樂的樹芽接到橘子樹幹上,接好用電火布黏好,等著抽新芽,若活起來,等開花看結果。這種實驗的時間通常都好長,可是自連有的是耐性,他說過外國有一個人為了花蓮豆的配種,前後做了十年的實驗,才把不同花色的花蓮豆配色圖做出來,一個接枝若只要三個月,時間真的算是很短的!
看著香蕉樹旁的細竹竿,阿生問道「花蓮豆的竹竿是不是要排好架上去?」
自連答道「對啊!等有縄子就可以綁了。」
阿生問道「怎麼接枝的地方還沒長新芽啊!」
自連答道「要再等,也有可能沒接成功!」
茂仔的桂竹園隔溪對岸有叢竹子,快斷掉的竹子橫在溪水上邊,水鳥一下子快速飛過,抓取一條小魚停在竹子中間,正在用力的吞食著!溪畔的大管草長得半人高,把溪岸占據了,溪水裡則是被青青的水草占據了。早晨的露珠在花蓮豆正要展開上攀的葉端滾著,路過的苦車和吳郭魚,在水鳥的影子下迅速鑽入水草裡,打起一圈又一圈的水紋,映錯著竹林和青溪水的彩雲景色。
阿爸的甘蔗田離這兒不遠,可是種了甘蔗後,自己也不能吃,除了挖蚯蚓外,田裡也沒什麼事,所以大部分時間就隨著自連到溪底玩,榮三家的棉花田與自連相連,中間就隔著那條我們用三角網抓魚的圳溝。粗皮仔大部分時間不在溪底,自連也會抽水打馬達,稻田除了搓草施肥外,大部分時間是等著稻子長大。這也才有自連那一堆的種植接枝實驗。

2018年5月31日 星期四

鳥拍仔的旅行

漏作仔很快的做好鳥拍仔(彈弓)的架子,還用砂紙磨過,去跟阿龍要到了腳踏車的內胎,用剪刀剪好後,用細鐵絲綁牢固定,擁有一把芭樂樹ㄚ的鳥拍仔,真的是很?,握著都覺得好滿足,出門就掛在脖子上,這是個人財富的象徵。榮三也有一把,他自己鋸的,比起來,我的最有型,榮三伊阿爸真的下足了苦心,現在每天寫完自己的作業,都要幫榮三看他的作業,這是這把鳥拍仔的代價。
「現在沒有吱蟬(黑頭蟬),等一下可以去大堀(池塘)的榕樹下找小鳥試試鳥拍仔的發射距離。」榮三提議著。
「打杜定(蜥蜴)可以試準度,榕樹杜定比較少,苦棟比較多些!」
阿生心裡想著要去打杜定。
「那就到甲博的園頂去,那邊苦棟比較多。」
「那邊也有好雀鳥,可以打回來烘鳥仔巴。」
榮三想用煮飯的灶腳尾火烤著吃。
「那等一下得先去撿一點小石頭。」
「等你寫完這一頁再去。」
甲博夫妻都在村裡賣菜。甲博是廟裡的童乩,在村子南邊靠近公墓的地方買了一塊田,用鐵絲圍起來,種果樹和青菜,青菜是自己吃的,平常賣的菜則是去朴子大賣(批發商)刈來賣。繞著公厝向東,過了大池塘,有條小路可以穿過竹林,順著甲博的果園鐵絲網,可以走到公墓邊。公墓裡雜草叢生,長得最多的是雞母珠,一半紅一半黑的種籽好特別呢!
靠近公墓的地沒有水源,平常都種樹薯。收成後就變成空地,週邊的龍眼、芭樂、酸楊桃、芒果和檳榔雜生,龍眼樹最多,長得又很高大,樹下堆有甘蔗葉。我們順著甘蔗葉堆爬上去,很快就找到好幾隻杜定,牠們紛紛爬上樹躲了起來,還做起伏地挺身的運動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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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甲博的果園後面可以穿到堂哥堂仔的甘蔗園,那兒立著一塊石敢當,算是村子東側的邊角。家仔住在這兒,其實是一間木頭搭蓋的農舍,養鴨養雞也養鵝。厝邊有一種植物會長出長長一條帶著種籽的花,種籽會粘在褲子上和衣服上,種籽上有倒勾刺,一粘上就很不好拔,所以我們都離得遠遠的!
家仔的農舍旁有一條農路可以通到三角村,兩側都是公墓墓地,由田裡載的甘蔗葉由這條路可以通到柴綑地,不用繞到村子裡。可是,路旁常有棺材的蓋子和一些破罈子,聽說是用來裝死人骨頭的,沒事我們不會裝膽量往這條路走!
由石敢當繞著三農和國龍的田地走,是通往溪底的農路,這兒居高臨下,可以眺望關仔嶺,看到八掌溪和溪底的下游,斜坡上有野生的芭樂可以摘。沿著溪底兩岸都是種甘蔗,少數低窪的地方種的是楊麻骨。靠近轉彎的下坡路,兩旁都是竹林,涼蔭很舒服,可是這兒可是所有牛車上坡得發力的地方,牛車空車時輕快,載上甘蔗或番薯的話,除了牛拉、人推外,還得磚塊、石頭頂著,兩條深深的車痕旁散落著石頭和磚頭。
「咱們繞到牛覽趴檨(大型芒果樹)那邊回去,國龍仔厝旁的酸楊桃樹一定也有杜定。」
阿生提議著,打杜定可以練準頭,等芒果長出來,鳥拍仔肯定可以派上用場。至少打蓮霧就輕鬆多了,不用爬樹上去摘。
「今天沒打到雀鳥。」
榮三有點失落,原本想在煮中午時烤來吃的。
「牛覽趴檨那邊一定有雀鳥的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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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三回家煮飯烘鳥仔巴的時候,我也到家了。灶前的老母雞由雞窩跑到庭院找蟲吃。我也引火燒柴,當媽媽的小幫手準備午餐。水缸裡的水不夠用了,我挑著水桶到厝前堯伯仔的後門打井水,來回兩趟才把水缸裝滿。榮三說烤好會藏起來,下午再一塊兒吃,雀鳥是我在酸楊桃樹下打到的,榮三好興奮,因為終於可以吃烘鳥仔巴了,而且有了第一次,下次就更簡單了!他自己有彈弓以來就沒打下鳥來,沒想到只想要打杜定的阿生,才第一次瞄準就打個正著。
知道有鳥仔巴可以吃,人就會藏肚子,草草的吃過飯,趕緊的由後門就鑽到榮三家來。榮南也剛吃飽,可是他知道榮三有藏東西,但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看到阿生來,榮南也跟在屁股後想瞧個究竟。
「有熟嗎?」
擔心吃到生的鳥仔巴,看過殺雞、殺鴨、殺豬,可是沒宰過小鳥。榮三很熟練的用熱水燙過,拔光鳥毛取出內臟,小心的用粘土弄濕成泥巴包好,等燒灶的尾火才放灶裡燜,所以一點味道也沒有,難怪榮南聞不出來。
「原來是鳥仔巴哦!只有一隻啊?」
「給他一隻翅膀好了,我們下午再去打!」
「好香哦!」
「原來這麼好吃!有放塩吧吔!」
「下午得去割草啊!」
「沒關係!國龍的園坎腳可以割草,到時我們再拐到牛覽趴檨那邊去!」
「不用啦!石敢當旁大榕樹下午有好多雀鳥可以打!」
「最好打個10隻來烤!草我載回來。」
榮南舔著嘴提道。
「你打給我看!又不是死鳥。」
榮南抗議著,他今天打了不下10顆石頭,就是打不到!
「流氓嬸的龍眼樹上有好多班甲,如果打得到就更好了!」
「沒吃過班甲吔!」
阿生自打下第一隻雀鳥開始,覺得老天爺好像為他開啟一扇窗,一扇好吃零嘴的天窗。大家都有彈弓,可是打下跳躍中的小鳥,那不是運氣可以說得通的。雖然瞎貓碰上死耗子的情況也有,但是,可以隨心所欲的打下一定高距離的東西,不是一下子學得來的,只能說是與天俱來的天賦使然。阿生很感謝漏作仔給的芭樂柴彈弓,幾乎睡覺也帶著,只有上學時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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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南割草時,也挖了一大坨粘土,準備晚上可以來一頓烘鳥仔巴大餐!使用彈弓的特性,太遠的不打,因為打不到。不動的好瞄準,會動的要由移動的軌跡來判斷物體下一個時間及石頭到達的位置,那就是瞄準。若是瞄著鳥原來停的位置,等石頭一到牠就飛走啦!在飛的時候,太高打不到,鳥飛得低時,有時會左右晃,也不好瞄準,所以飛行中的鳥不打,因為打中機率不高。
說半天,榮三和榮南也聽不懂,在打下兩隻雀鳥後,榮三就問起來,究竟秘訣在那裡?我也說不上來,叫他不要瞄準鳥原來的地方,他反而更迷糊了!
「不瞄牠停留的位置,那要瞄那裡?」
「瞄牠準備要去的位置。」
我試著用手比劃著鳥的位置及準備離開的位置。
「那不就是瞄著空位打嗎?」
榮三非常不明白的直搖頭。
「那就先瞄你想打的地方,也會打中的,因為石頭夠快!」
一個下午,榮南和榮三像在打飛靶,就是老打不中,叫他們由練習打杜定開始,他們又沒興趣,要打就打鳥。打下鳥可以吃,杜定沒肉也不敢吃!打了三隻後,我就不再打了,榮南一直想要多打幾隻,可是偏偏自己又打不到。
「三隻可以了啦!一人可以吃一隻。」
「那要不要去打一隻班甲?」榮南提議道。
回到公厝後流氓嬸的龍眼樹下,聽到咕嚕咕嚕的鳥叫聲,原來這叫聲是班甲的叫聲,在樹枝和樹葉裡可以看到兩隻班甲停在上面,窩在一起,好像在聊天。
「太暗了,看不清楚啦!」
阿生不想打班甲,人家兩隻一對好好的,打了一隻,另一隻要怎麼辦?反正今天有三隻鳥仔巴吃了。榮南試打了兩下,班甲飛走了。

學校的圍牆

由學校排路隊走回村裡差不多10分鐘,若是邊走邊玩也就是15分鐘,自己一個人走時會快一點,上學不用排路隊,上學時一天得走兩個來回,包括早上上學、中午回家吃午餐、回學校、下課放學。
早上上學,馬路左右兩側的路樹木麻黃筆直排兩排像在站衛兵,有時候,和同學會一路敬禮,因為衛兵立正站好行注目禮,我們得回禮啊!早上的路上,同學有的走南側、有的走北側,後堀和麻豆店的走南側、半路店和頂半天的走北側。
中午吃飽後,由家裡走到學校會花久一點時間,主要是配合史艶文的播出時間,在保甲柳樹家看一下、到了太忠家看一下,廣告時間快步跑,平常我們不會橫過馬路,順著馬路邊走到校門口,過馬路進教室。
學校四邊的圍牆修修補補,有日本時代的磚牆,磚塊上還有<TR>的標識,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?新修補的圍牆在校門口兩側,是磨砂的牆,裡面包著磚塊,牆有五尺高,要爬上去得花點力氣,靠操場南側的圍牆臨近甘蔗田,比較矮些,可以跨坐在上面,東側臨近稻田的圍牆,接連校門口的圍牆,高度降低兩塊磚的高度,站在牆邊可以看到關仔嶺的石灰線,下過雨時,不用望眼鏡也可以看到在關仔嶺載石灰石的大卡車呢!
放學前的下課時間,全校大掃除,按照各班分配的打掃區,有的拿竹掃把、有的拿畚箕、有的拿水桶,前面灰塵飛揚,後面灑水潑街,教室裡用掃把搬桌椅,擦黑板,掃完灑水。等清理好後,到操場排路隊準備放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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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日到學校玩,爬牆是一定要的。上學時,規定不准攀牆或爬牆,即使是清掃時也不例外!爬上東側的磚牆後,由相思樹下往南走,經過高年級教室、廁所和低年級教室,有一處牆身裂開來,鬆脫掉的一塊磚鑲在上面,到了遊戲區地球儀,牆變矮一截,然後和南邊的牆連成相同高度的圍牆。平行南邊圍牆的高低槓、大象溜滑梯,牆外的甘蔗園相鄰的排水圳溝,向西到學校後門口,那是到三角村和毛蟹行的路,問口是學校旁唯一的福利社,下課時生意興隆,想買個東西也得排隊!唯一沒有圍牆的地方是西側福利社旁的垃圾堆場後方,可以直通到稻田和排水圳溝,有個大型水塔,聽說水塔下鬧過鬼。垃圾場前是美術老師全家住的學校宿舍,接著是音樂老師的宿舍,在一片老茄苳樹林裡,有一棵更有的日本宿舍,可是沒人住!再向北就是校門西側的舊圍牆,舊校門生了鐵鏽。假日校園教室鎖著、廁所沒鎖,值班的老師坐在訓導室裡。
攀在高低槓上,看著牆外的稻田,心裡想,這裡有沒有青蛙呢?垃圾場外的稻田有沒有青蛙呢?平常都是在牛埔放四腳仔,其實,在不同的地方,也想觀察比較是否一樣有青蛙?
「來這裡放四腳仔比較遠,看起來也沒什麼青蛙。」
安仔倒掛在高低槓上道。
「沒試試看不知道,只是這兒車路太危險。」
阿生想著答道。
「水塔那邊的鬼是不是因為沒有圍牆逛進學校來的!」
「誰知道?又沒見過,你要去問嗎?」
「不知道美術老師曉不曉得?他家離水塔那麼近。」
「美術老師種的盆栽都好漂亮!可能是怕鬼沒人敢偷。」
「查某青和臭青仔在茄苳樹旁打五六籽,我們去看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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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門口西側老圍牆臨近日本宿舍的地方,有棵蒲葵,長得比教室高,臭青仔用石頭往上丟,瞄準大樹欉葉子下的硬果籽,不過效果不佳,人在江湖要有隨身趁手的傢伙。我掏出漏作仔才幫我做好的鳥拍仔(彈弓),撿了地上的小石子,信手瞄了一下就打下三四個果籽,臭青仔跟我要一顆,安仔和查某青仔也都要了一顆。蒲葵的籽很硬,比苦楝樹的籽大一點,苦棟樹的籽皮是綠色的,蒲葵的籽外皮是褐色的。
「這個要怎麼做成五六仔(骰子)?」
「等曬乾後,把皮剥開,切成四方形,再點上紅點和黑點就可以了!」
校園裡的樹種很多,就是沒有種龍眼和芭樂,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。美術老師宿舍旁有一圈的老七里香,花香飄得好遠,蜜蜂和蝴蝶到校園裡,肯定往這兒飛,這兒週邊的老教室已經停用空著,少數中年級會用其中幾間,大部分是空教室,什麼也沒有!在大雨的季節裡,不知道由那兒飛來的大水蟻,居然占據著這排空教室,隔兩天全掛了,走廊和窗台全塞滿大水蟻,工友裝了好幾布袋才清完。茄苳樹旁的圓環旁種有梅樹,會開白花結果。除此之外,校門東側的圍牆裡有兩棵老槐樹,夏天時樹冠茂盛,群鳥聚集,到了秋天會開花,花籽會像降落傘飄到教室裡來,掉葉子時,一下子掉光光,光掃地就得花加倍的時間才清理得完。槐樹旁有樟樹,春天時,幼蟬由土裡爬出洞來,爬到樟樹幹上脫縠而去,在樹幹上留下好多蟲縠。
靠近東側圍牆的地球儀是全校男生最衷愛的遊戲去處,下課時,攀在地球儀上、站在地球儀裡、斜掛坐在地球邊,站在地球儀旁的同學一加速,地球儀快速轉起來,有人掛不住甩出來,等到女生尖叫時才把地球儀停下來,再一次洗牌等有膽量的同學坐上去。臨操場邊最接近地球儀的是一排大葉桉,長得很高大,開的花像是小杯子,可以撿起來打轉。大葉桉站在操場和低年級教室之間,中間還隔著花圃,教室裡傳出讀書聲。
「老師好,小朋友好。」
「老師再見,小朋友再見。」
放假日則空空如也,掃過地的走廊,隱約還可以見到灑水的痕跡。爬上圍牆跳下來,是一定要做的,假日我們從不走大門口,平常每天走的地方,假日得換個方式走。跳下圍牆,一條田埂隔著稻田和大排水溝,排水溝是跳不過去的,得走到稻田三分之一處才有過路橋仔可以跨過去。回頭再看圍牆,其實要由校外爬上牆去也不太容易,校門又不關,不知道為什麼要蓋圍牆?遠遠看,高高低低的,想像著長城的樣子,若學校是皇宮,那圍牆不就是長城嗎?為什麼要建長城,是為了防止匈奴入侵。那學校的圍牆外有沒有匈奴呢?怎麼想也想不出來!有匈奴時有大將衛青和李陵在,現在不是有警察和軍隊嗎?小孩子想不通的事情,一般就放水流去。我脖子掛著彈弓,口袋裡有好幾顆戰利品,等曬乾後,可以來做成五六仔,肯定很好玩!
「水溝裡有老青蛙吔!」
安仔走過橋來時,涵洞裡傳來青蛙的叫聲。
「那是蟾蜍啦!老青蛙?你是沒見過四腳仔嗎?」
「你是說比較醜的青蛙嗎?」
「還比較醜,你家是在選美嗎?青蛙也比美醜。對啦!蟾蜍是比較醜一點!」
「蟾蜍不能吃嗎?」
「對厚!蟾蜍到底能不能吃?回去公厝問問天和伯仔好了!」
阿生也心生納悶,再怎麼說,兩個長相相近啊!
「我先問我阿爸!」
「課本裡沒教過,放四腳仔時也來問人家,看有沒有知道的。」
「可以直接問老師啊!」
「老師會不會回答你,我不知道。但是你一定要這樣問嗎?你又不會去吃蟾蜍。」
心裡納悶著的問題是,匈奴究竟是不是比警察厲害呢?要不然幹嘛蓋圍牆,阿公的日本時代蓋、現在也蓋?大門又不會關!

做伴

「阿生,你等一下去大路蔣仔伊兜接馬嬸仔來吃茶,伊沒看,愛牽乎好勢!」
「好!」
阿爸一大早就煮茶喝,把曲盤老唱機轉到王樂仔電台,一大早就賣起各種藥丸,太陽光撒進客廳,照在長條椅後的大鏡子上,再折射到牆上,三伯仔春風仔坐在長條椅上,抽著新樂園,翹起二郎腿,聽著廣播電台。
馬嬸仔目睛嘛看冇,但不是全盲,可以模糊的感覺到光亮,住在大路邊修理收音機的蔣仔厝裡,每回阿爸會要我去牽馬嬸仔來吃茶,走進蔣仔家裡,穿過兩進春手仔,馬嬸仔的屋子有張單人床和夜壺,房間見不到日光,有股霉味,馬嬸仔聽到腳步聲就能辨認出是我,好厲害的聽力,令我懷疑三伯仔是不是也有這個能力?馬嬸仔每個禮拜會到鹿草的聖家堂去拿藥。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,阿爸就要我帶馬嬸仔去鹿草拿藥,其實不是帶路,是陪伴馬嬸仔,向來馬嬸仔都自己去拿藥的,有個人作伴,馬嬸仔不怕塩水客運不停站,因為我們兩人都不用買票!
聖家堂是個有小窗口的藥房,開門進去有個穿白色衣服的醫生,除了病人,其他人不可以進去,我通常會走到醫務室後面的教堂,教堂有個尖尖的屋頂,環繞著教堂的是座ㄇ型兩層樓的房子,所以教堂四週隂森森的,溜進教堂,一排排的座椅沒人坐,偶有穿著黑白相間的修女走進走出,這是個天主教堂,在星期天可以聽到好多人唱歌。那歌聽起來很舒服,好像有人在輕撫著你的頭,輕聲細語安慰著你,有時馬嬸仔也會到教堂裡坐一下,說是信教!我問馬嬸仔我要不要也信教?因為信教的小朋友都有糖果可以拿,有時也會在教堂外的走廊下,在一堆稻草裡布置媽媽抱著一個小孩,點著臘蠋和掛著假的三顆小星星,難怪唱歌都像在安慰小孩般!馬嬸仔講說信教不是為了拿糖果,後來每次都會幫我抓把糖,我才知道其實不用信教也可以有糖吃。多年以後還是喜歡他們唱的歌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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榮三剛割完豬母乳葉回家,牽著馬嬸仔也回到家,馬嬸仔吃得不多,阿爸會幫她煮碗粥,馬嬸仔沒牙齒,只要有蔭瓜仔就夠了!我交好差就由後門跑到榮三家,等著一起去煮豬食,榮三滿臉的汗,丟下一大把豬母乳葉在五間,就走進客廳找水喝了,他得先去洗米煮飯,然後才能去園頂豬圈起鍋煮豬食。我在門口竹編的壁縫間找找紅赤牛仔,榮三手腳好快。榮南也割好草用腳踏車載回來,也一樣把草丟在五間。
「哥仔,等一下我去煮豬食餵豬,鼎裡煮飯,火乎你顧。」
「我等一下也要養雞,剁鴨菜。」
「這樣,我把火掩小一點,等我回來再說!」
滎三家分工明確,割草和煮飯、養豬養雞鴨是分開的。大人回到家,媽媽炒菜,爸爸抽煙。
我和榮三兩個抱著豬母乳葉,走到生金他家的上坡路,漏作仔新買的厝地,還沒要蓋房子,就先蓋個豬圈,旁邊有個堆肥用的坌牘,丟些不要的菜葉和瓜皮,用稻草掩著,豬的排洩物也是沖到坌牘裡。榮三把豬圈旁的儲藏打開,支起大鐵鍋、找出鍋架,我幫著去拉柴火,放進兩塊木麻黃後,用甘蔗葉引火,燒火是好玩的一部分,我看著火,榮三則把豬母乳葉用水先沖洗過,再加上兩盆有點臭酸的剩菜剩飯,切了五六條大番薯放進大鍋裡一塊兒煮。
榮三家的豬圈裡養著八頭黑豬,榮三可以叫出每頭豬的名字,歪頭仔、爆牙、黑點仔、縮毛啊。說真的,我怎麼看,每頭豬都長一個樣子。等水滾三回,又燜了一會兒,才用冷水沖和,用水桶提出來,豬圈裡黑豬們早就炸窩了,大家全往前衝,昂著頭頂著鼻子,兩隻小眼睛一副祈求的樣子,磚做的豬食槽顯然太短了,就看著黑豬們你頂我、我頂著你,嘴裡也沒閒著。五盆豬食終於讓八頭豬滿足了,榮三順道用清水沖洗著豬大便和幫豬洗洗澡。
幫豬洗澡是最好玩的,一開始呢,豬會閃著,到後來全都迎上來,水龍頭帶來的涼快,黑豬們享受著。
「做人和做豬,看來差不多。」
「怎麼會一樣?」
「煮要煮半小時,吃的時候就一下子。」
「人是自己洗澡,豬是被人洗,不一樣。」
「那是長大以後,小時候也是被人洗啊!」
「我們又不吃豬母乳葉!」
「人若餓到,什麼都吃,跟豬沒有分別。」
「我喜歡用烤的番薯,大水煮的不好吃!」
玩完餵豬,榮三把儲藏室關好,回家煮中午,我則回家吃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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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雨了!
原本是要去溪底釣魚的,一遇下雨,計畫就要改變。因為榮三要趕寫作業,我的作業早就做完了。榮南也在家,兩人就窩在客廳後面和後棟廚房和主卧室間的過雨間,屋頂已封起來,一邊成了倉庫,另一邊就成了榮南和榮三的卧室,得用小凳子靠腳才登得上去,在床上,榮三就趴著寫作業,我坐在旁邊看有什麼好玩的東西,床上除了兩兄弟的書包,就是兩床被。兩側壁上空空如也。
「榮三,你的七逃覓啊(玩具)都藏在那兒?」
也不知道榮三由那兒變出來一把彈弓,我拿著彈弓仔細的看著。
「這樹乳(橡膠)不是買來時候的樣子,橡膠皮去那裡拿的?」
「寄批(寄信賣郵票)那個樹龍仔,兼修腳踏車的,更換內胎時,把內胎皮留下剪成長條就可以啦!」
「又沒換內胎,不知道要不要得到?」
「去問問看,他那邊好多不要的內胎的!」
「用內胎的彈性好,可以打得遠,原本的膠皮用不了多久就會拉斷掉的,錫做的柄也不好瞄準!」
「那要怎麼辦?」
「可以採芭樂樹幹來做成彈弓的架子!」
「用鋸子鋸下來比較好!」
「今天在下雨沒法去鋸,可以先要好橡膠皮等著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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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下午雨開始下,牛港也牽到客廳裡避雨,我們仨小孩在過雨間,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著。榮南伊阿爸漏作仔,在灶腳趁著沒事,用潤基仔土糊著灶康,想把排煙口封好,免得一燒火,整個廚房像是在黑暗中,全是煙霧,煮完臉也是黑的!每回要摸到後門去洗澡,還得用摸的!
「阿生,你的成績比較好,教教榮三啦!聽講你每回都有上台領奬狀啊!」
漏作仔一邊忙著粘排煙找縫隙,一邊問起來。
「我會的就教榮三,我不會的也沒辦法!」阿生回答著,一邊把玩著榮三的彈弓。
「你的彈弓我來幫你鋸,今天你幫榮三把他的作業看一遍就好!」
漏作仔開出條件來,做農事做了一輩子,自己就算了,下一代該有點出息才對。
「這麼好康啊!我們的彈弓都自己偷偷做,這回要幫人做,好大願望啊!」
榮三一邊寫著一邊心裡想著。外面下著雨,房子裡面也沒停著,到處都有小雨滴下來,鍋碗瓢盆和水桶一下子全都派上場了。漏作仔抽著煙,還在找著縫隙粘上夾雜粗糠拌好的粘土,眼看著就要粘好一邊了!
榮三媽媽在卧室縫好衣服,一邊對準滴水的地方擺上容器,看著兩兄弟都在床上寫作業,就去客廳餵牛。
「等好天氣時,該上屋頂補補啦!」

榮南伊兜

漏作仔把牛車停好,就把牛港仔先放在門口春手仔納涼,從柴綑地回來先給牛港喝了水,才看到榮南、榮三兩兄弟趕回來,兩帳草割得親親彩彩的,根本不夠牛港晚上吃,漏作仔正想駡人!
「幹你娘咧!割那兩滴仔是要餵狗嗎?牛那沒當仔吃,你們俩兄弟也免想要吃!幹!」
  榮南想回兩句,榮三推著到裡面去升火煮飯去了,什麼理由都沒有盡快把飯煮好的好!人不吃飯肯定會發怒的。
「連米都還沒洗!餵你們這些光會釣魚玩耍,擱釣無魚!真正是沒啥曉路用的腳肖。」
  過不一會兒,阿生提了一條黑剛過來給榮三,漏作仔坐在飯廳喝著水等著吃飯,榮三在灶腳前升火,榮南在後門外綑甘蔗葉。
「榮三,這尾黑剛乎你們兜鬥這伙煮,我兜一尾就夠當吃啊!」
「阿生,等一下我用煮飯尾火烰幾條番薯,吃飽會記得來我家一起挖來吃。」
「好!啊真讚呢!我要回家吃飯了,你兜牛港下午不是要去泡溪底水嗎?我們再一起去!」
「可能要先去割蔗尾,咱吃過甘蔗再去!」
「好!」
  榮三家的牛港趴在春手仔正一口一口的磨著大管草,享受著涼快的午后,有了新計畫,榮南兄弟和阿生中午吃起飯來就快樂得多了!榮三家的八仙桌旁掛著筷盒,桌上餐竹編的桌罩翻在一旁,只看到一小疊豆腐乳,一碗水和一個茶壼。漏作仔背濕得一大片,也不換掉就端坐在桌前,看著門口的牛港,也不知心裡在想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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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阿生再度進到榮三家客廳時,漏作仔和牛港都不在家了,穿過客廳,過一個過水仔,就看到榮三在灶腳前用火叉正在挑著灶康裡的番薯,榮南不知跑那兒去了!灶腳旁的房門是榮三阿爸阿母的房間入口,一片紅花布當成遮門簾擋著,透過灶腳前天窗透下來的亮光,可以看到眠床的大腿肚,土腳兜涼涼的,榮三翻出了兩條像木炭似的番薯來!
「這麼黑,能吃嗎?」
「把外皮剥掉,裡面都好好的啊!」
兩個人七手八腳的,一邊去掉皮,一邊怕燙的直換著手,吃的時候只敢用門牙扣著試温度。一條一下子就吃完啦,榮三再怎麼翻也翻不出來第三條。
「奇怪!我明明放六條番薯呢,有四條大條納也去啊?」
「敢會是燒做火炭啊?」
「不可能啊!燒做火炭也有個形狀在啊!一定是去乎我哥先拿出來吃掉了!剛才看他在灶腳附近鬼鬼崇崇的,一定是啦!」
「吃去就吃去啊,晚上我再帶幾條過來一起烰來吃就好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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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黑杉橋水泥橋有點燙,看到橋下有兩隻牛港泡在水裡,嘴裡咀嚼著青草,冷眼看著橋孔旁的白頭翁,偶爾由鼻子噴出水來,長長的水草摩搓著牛背,牛港似乎很受用,在涼快的溪水中享受水草的按摩。幾條苦車仔和大肚魚仔穿梭在水草間,偶爾一個牛翻身,才會驚嚇得翻肚游開。
在橋墩的另一頭有一灘水池,已經有五、六個人頭分別佔據不同位置,榮南用狗爬式由長滿大管草的岸邊游往橋墩,想佔著橋墩下的水泥平台,一邊可以看著牛港。定仔、茂仔、自連、阿生、榮三、財仔、勝仔正玩著鬼抓人,榮南一個轉身想抽腿,就給茂仔抓到後腳,茂仔大喊著。
「到你做鬼啊!」
茂仔伊的園就是黑杉橋頭的桂竹林,茂仔是榮南的隔壁鄰居,比榮南大一歲,榮南與定仔同年,比阿生大一歲,榮三小阿生一歲,財仔和阿生同年,勝仔是他弟弟,自連最大,比茂仔大一歲,都是13鄰的囝仔。在溪底的田地也相鄰在一起,順著黑杉橋往北方上游走,右岸起頭是桂竹林,茂仔的園,上坡稻田是自連家的,過了木板橋是榮南家的棉花田,再往上走是財仔的大龍眼樹下的甘蔗田。一條溪水養活好幾家人,在自連家高坡的稻田放眼望去,南邊的竹林一片綠色涼蔭,往北看向棉花田和龍眼樹,可以看到漏作仔和堂仔正在田裡忽上忽下的忙活著。穿梭在榮南棉花田和自連家低地稻田的圳溝,可以向東連綿到雞寮仔,也就是牛埔的所在。
初夏的天空照射大地冒著煙,燙著腳板走起路來,東跳西跳的,專找牛吋彰踩著走。四月早的秧苗長到小腿肚那麼高了,稻仔園裡的四腳仔叫著嗝嗝的聲音,從聲音可以分辨出老幼,有的稻仔園飄著浮萍、有的田草搓得很乾淨,稻仔行列之間像站衛兵一樣,清清楚楚的可以看到溝水映出的白雲光影。
牛埔的圳溝四通八達,圳溝水好清涼,我們赤腳撩在小圳溝裡,大家在挑放四腳仔的地方呢!甘蔗田裡挖好的一桶黑蚯蚓在罐子不安份的四處鑽,加了一把圳溝涼水才安靜下來,大家的內褲都還有點濕,不過給太陽一曬倒是恰到好處,屁股像是吃著清冰。
「農仔的園,靠近甘蔗園,肯定有大隻老青蛙躲著!」
「我賣來放有浮萍的稻仔園,很多青蛙叫聲呢!」
「一定是四腳仔底談戀愛啦!
「你那?
「你沒聽到它們在親吻的聲音嗎?波波波的,有的還追來追去的呢!」
「不知道四腳仔要怎麼睡覺?都泡在水裡,好涼吔,不怕著涼感冒啊!」
「你睡覺還不是都在扇風。」
「等一下把四腳仔釣上來,咱們來鬥一鬥,看誰比較大隻,叫聲誰大。」
「大隻吔不一定叫得大聲啦,沒聽過昂聲也先死嗎?」
牛埔在整個下午,金色的陽光撒在稻田上閃著金光,十幾個囝仔全忙起來了,在如牆般的甘蔗田旁,延著稻仔園撒開來,一條一條影子由短漸漸變長,漏作仔在棉花田收好牛車,準備回家了。堂仔也踩著兩腳的泥正在溪邊洗腳、太太足仔整理著一把乾柴,準備帶回家燒熱水,堂仔已經洗好腳,順道把牛牽上岸,準備打道回家。粗皮做好田岸溝水孔,在園邊的打水寮裡摸著。
土香草葉很軟,所以踩著特別癢!踩在田岸上碎步走著,側耳傾聽稻田葉子的磨擦聲,當傳來的是小踩水噗噗的響聲,一隻中型的「旬雞仔」為貪食蚯蚓,早掛在四腳釣仔的勾子上,下身垂在半空,兩隻腳噗著噗著試圖往上蹬,看到人時更努力地蹬了一會兒,直到將它從勾上拔下來,放入魚籠中才安穩下來!第一次換餌,初次斬獲的是三隻中型的青蛙、二隻小型四腳仔,很滿意啦!走完一圈稻田,在回家吃飯的牛車路上,榮南和榮三的收獲是二隻「旬雞仔」,他們應該會有更多收獲的才對。
日頭斜向西,放出金黃色的光芒,溪底河畔的竹木用力揮著手,遠遠的村落炊煙升了起來,安仔和鈞仔兩兄弟搭伴走在圳溝埂,財仔、勝仔也走上岸,這條小圳溝高架穿過牛埔,通到黑杉橋,是回家的唯一道路。自連、定仔、阿生、榮南、榮三、生金、廖純、茂仔、國仔排成一排,迆迤向西,跟下田的農夫一樣,完成了一件大事般,有說有笑的踏著斜陽走上回家的路。
「晚上要幾點來巡?」
「吃飽再來啊!」
「安四腳仔不知道會不會跑掉?」
「太早來,人家還沒吃啊!」
「吃飽先巡一遍,半暝再來,一定不會落溝去。」
「安不就免睏啊!」
「比做兵還要硬斗啊!」
「一暝沒睏不會死啦!」
「上鈎的四腳仔又不會跑掉?」
「對啦!你明天下午再來收好了!」
「晚上黑漆漆的,有手電筒嗎?」
「自己想辦法啦!」
「月光亮亮的,不一定要用手電筒啦!」
「不知道有沒有鬼?」
「有哦!晚上我來幫你檢查,一定會幫你換好蚯蚓,四腳仔我幫你放掉給鬼吃好了!」
「騙人啦!」
「不騙人,說好會換一定換,鬼會不會吃四腳仔就不知道了!」
「誰不知是你這個愛吃鬼會吃掉我的四腳仔!」
「好膽就不要來啊!
「不怕魔神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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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得比牛快些,當榮三洗好米在煮飯時,榮南把割好的蔗尾打開放在春手仔,漏作仔牽著牛車回來了。自連也煮好飯了,因為還要去巡四腳釣仔,大家都沒洗澡,只是草草洗了個臉,財仔和勝仔阿公已經煮好飯,厝前阿生也已經在吃飯,國仔兜還沒煮,因為國仔不會煮飯,其實是有一回把飯給煮黑掉了,挨了牛鞭,乾脆就說不會煮,阿姆還沒回來,就沒人煮了!堂仔把牛綁在龍眼樹下的馬路邊,用草綑點起火,弄熄後冒著煙幫牛港驅趕蚊子。堯伯和堯嬸吃飽在門口納涼了,堯伯滿臉紅光,大概是紅標米酒的關係,心情挺好的哼唱著日本軍歌。粗皮才到家先是蹾在門口洗著臉,自連才煮下飯,開始剁布袋蓮準備餵鵝吃。
晚上十點左右,財仔和生金已在公厝後的路燈灯下等著。他們正在盤算著從那一頭巡起,不久榮南兄弟也到了,他們是唯一有雨鞋穿的!其他人全都赤著腳,月亮是半圓形的,夠亮的了,大家為了省電,捨不得開手電筒,路上碰到隔壁三角村的人,大伙兒一起走往牛埔仔,牛車路曲折上下蜿蜒,到了黑杉橋頭時聽到潺潺的水聲,剛出村子時有片龍眼樹林,路的斜坡處有三叢芭樂,在這兒可以眺望八掌溪及其南岸不知名的村落,有著一個奇怪三角尖塔的建築物矗立在遠處蔗田末稍,過了龍眼樹夾道涼蔭轉角大且條捷徑可下斜坡過三跳橋,直達八掌溪畔,在龍眼樹林下坡轉彎,遠遠可以看到路的右側兩顆醒目的地標─高聳的苦楝樹,長得老高的!黑杉橋就在苦楝樹東邊不遠處,過了黑杉橋往東再走約莫四五處零散的蔗田和瓜仔園就是牛埔仔,牛埔仔是個平坦廣濶沒人住的地方,也是離村子最遠的地方,再往東走就到了三和村南靖糖廠去了!
轉向北,離南邊東西向的牛車路三塊田,就可以看到傍晚泡腳的排水圳溝,順著圳溝走一段,聽到蛙鳴、鴳鶉、螽蟖、蟋蟀共鳴的合奏曲,夜裡的月亮像個指揮家,環顧著大地上各型樂器,我的雙腳踩踏溝裡清澈的月影,有節奏的前進著,唑.唑.唑.唑.唑.唑.濺著圳溝的流水聲,看到夜裡的蔗田黑壓壓方正一片,像油葱粿淋上醬油膏,油葱似的蔗尾搖曳生姿,稻田矮矮一大片和田裡直條的紋路,像極了夏日的麻布,四腳仔匹噗的踩踏聲此起彼落,好兆頭!月光映著四腳仔背上的亮光,和浮在稻田溝水的紋路相輝映,閃亮著放四腳釣仔的童心,這時忙碌的時陣到啦!拔起四腳釣仔,右手抓住四腳仔,左手食指和姆指揑住魚勾,反向幫四腳仔脫開魚勾,放進斜揹的竹籠裡,再重新用鳥媽媽的形狀勾好蚯蚓,把四腳仔按45度角插入田岸邊溼泥土中,讓魚勾離地約20公分(一個手掌長),重新撥好稻仔葉。
夜色中巡視四腳釣仔得靠手電筒辨認四腳釣的位置,有些蚯蚓被吃了,有些不會動了,全得換過才行!一趟八十隻釣仔走下來也快一個多小時,月亮走到天頂,已經午夜了,得回家去睡覺了!雖然全沒一絲睡意可言,我們一群人踏著月光影子走路回家,滿心期待。
天色仍暗,凌晨四點半了!起床把昨晚掏空的竹籠揹著,拿手電筒,把蚯蚓罐塞到牆角邊,出門了!黎明前的黑夜是最暗的,因為月光不見了,只有稀疏的星斗貼在天際,走在牛車路上,手電筒一上一下照著,得注意石子絆人,到得牛埔仔,東方微微有些虹光,先快速走巡四腳釣,蛙鳴聲大極了!
「丟要啊!」
心中跳了一下,約三十步就中一隻,收到青蛙,把四腳釣仔垂直插在田梗中間,等收好,回頭收未中的釣仔,連同放田梗中的釣仔,每十隻放一處,最後一再收攏來,聚到小排水溝旁清洗,勾子勾在橡皮筋上綁紮齊整,一肩揹竹籠,一手橫抱蛙釣仔回家,路上比比誰釣到的青蛙多?誰釣到的青蛙大?雞槽仔那邊的收獲平平,沒甘蔗田這邊的稻田表現來得好,榮南說他們放釣的隔壁才噴農藥不久,可能有影響,另外雞槽仔的雞屎太鹼,可能青蛙受不了塩水也有影響!不過我心裡明白,這些都是藉口,他們一直不給我們看他們兄弟中了多少青蛙,有點想掩蓋事實,過後他們兄弟則沒再去過雞槽仔那邊,或許真是收獲太差了!榮南兄弟自那次以後在牛埔仔放四腳仔只選擇我放過的那區田,即使釣得少也會占著,原本十步一支釣仔,變成五十步一支釣仔,這樣別人也不能去放釣!回家大家忙著處理青蛙,殺青蛙砍秦檜頭時,榮南兄弟會主動幫我切青蛙頭,我分給他五六隻旬雞仔,大蓋夠炒一盤吧!
太陽昇上來,照在後背有點癢,走在牛車路上,腳步卻很輕鬆,今天星期天,有很多好玩的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