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陽

早上從龍眼樹梢溜下來的日光，穿過戶椗灑進暗褐色的地板，老人們朴著煙，我習慣坐在三伯仔春芳仔的兩腿上，即使姪兒素真仔來也不讓，因為三伯仔也很習慣靠著我抽煙閒聊，其實一直不明白聊的是些什麼，可是在冬天的早上，泡好茶，伯公仔、三伯仔、馬嬸仔、堯伯仔、特春仔、給仔、萬青仔一堆人就自然而然會聚過來，雖然從不供應午晚餐，但早上來坐坐，下午也來坐坐，閒聊喝茶鬧嘴鼓。
伯公仔最愛問漢字，雖然大多數老人大多只受過暗學仔或日本公學校沒畢業，可是伯公仔是日本公學校畢業的，做過通譯，可他對漢字的癡迷可能勝過談戀愛和錢，伯公仔不愛錢，口袋裡也從來沒有錢，可能甚至不知道要錢做什麼？所以最愛問漢字學中文，遇到廟裡的對聯會找人問到明白，遇到不認識的字也會找人問明白。
三伯仔眼睛看不見，三嬸仔是個天一亮嘴吧就開始念，直到睡下前一刻也沒停的女人，相反的，三伯仔好安靜，俗話說青明的心頭亮，三伯仔最愛逗我的是豎起大姆指說：「來！阿生仔你把這個大姆指扳斷，我給你十塊錢！」雖然用盡吃奶的力氣，滿臉通紅仍無法扳開分毫。三伯仔雖然眼睛看不見，靠著一根竹柺杖仍能行動自如，煮飯、燒水、洗衣服樣樣來，那麼三嬸仔還做些什麼呢？三嬸仔的嘴吧很忙，忙著數落煮飯、數落燒水、數落洗衣服，強似全天下都衝著她來，看她不沒目地、兒子沒用、媳婦不聽話、祖先沒靈聖．．．。有時比較希望三伯仔不是眼瞎，而是耳聾，這樣一來就沒聽到好了了，可是三伯仔很安份的做著家事，是父執輩裡最會做家事的！我也最愛溺在三伯仔身邊，三伯仔自然散發著一股温柔的氣味，有一種能容乃大的心胸，所有客人也不敢當面數落三嬸仔的不是，大概是看著三伯仔的面子吧！三伯仔也從來不去計較，只是默默承受著，在冬日的暖陽下，三伯仔偶爾會揚頭仰視陽光，天底下只有日頭最公平，每個人都會照得到！
馬嬸仔目睛嘛看冇，但不是全盲，可以模糊的感覺到光亮，住在大路邊修理收音機的蔣仔厝裡，每回阿爸會要我去牽馬嬸仔來吃茶，走進蔣仔家裡，穿過兩進春手仔，馬嬸仔的屋子有張單人床和夜壺，房間見不到日光，有股霉味，馬嬸仔聽到腳步聲就能辨認出是我，好厲害的聽力，令我懷疑三伯仔是不是也有這個能力？馬嬸仔每個禮拜會到鹿草的勝家堂去拿藥。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，阿爸就要我帶馬嬸仔去鹿草拿藥，其實不是帶路，是陪伴馬嬸仔，向來馬嬸仔都自己去拿藥的，有個人作伴，馬嬸仔不怕塩水客運不停站，因為我們兩人都不用買票！勝家堂是個有個小窗口的藥房，開門進去有個穿白色衣服的醫生，除了病人，其他人不可以進去，我通常會走到醫務室後面的教堂，教堂有個尖尖的屋頂，環繞著教堂的是座ㄇ型兩層樓的房子，所以教堂四週隂森森的，溜進教堂，一排排的座椅沒人坐，偶有穿著黑白相間的修女走進走出，這是個天主教堂，在星期天可以聽到好多人唱歌。那歌聽起來很舒服，好像有人在輕撫著你的頭，輕聲細語安慰著你，有時馬嬸仔也會到教堂裡坐一下，說是信教！我問馬嬸仔我要不要也信教？因為信教的小朋友都有糖果可以拿，有時也會在教堂外的走廊下，在一堆稻草裡布置媽媽抱著一個小孩，點著臘蠋和掛著假的三棵小星星，難怪唱歌都像在安慰小孩般！馬嬸仔講說信教不是為了拿糖果，後來每次都會幫我抓把糖，我才知道其實不用信教也可以有糖吃。多年以後還是喜歡他們唱的歌曲！
堯伯仔是日本時代松介勇的人，堯嬸仔家是刣豬的，日本時代取個刣豬當媳婦，不用愁沒豬肉吃，可是豬肉是過年過節才吃得起的奢侈品，堯伯仔自少年就很勇，所以人家刣豬才看得起他，70幾歲的人每天兩瓶害頭仔（紅標米酒）分三餐吃，早餐喝兩杯，中餐喝三杯，晚餐喝完剩的三杯，整天紅個赤吃，不勇才怪，連平常說話也會高半個音，「您伯今仔日那不是阿本走去，我吳堯不是個那按呢哪！」「啊好啦！吃酒講酒話，假酒空啦！」堯嬸仔會回個兩句要堯伯仔收歛些！堯伯仔後堀和麻豆店各有一個家，比較常住在後堀這兒，原因不清楚！有個啞吧兒子成天在路口像隻大狼狗，見到過往小孩和女人都會伸出鹼豬手騷擾一下！厝邊有個公用的水井，是全村唯一的水源，透早就有人來打水，下午有人來洗衣服，井邊是全村最忙碌的所在，有時在想堯嬸仔如果在井邊開個雜貨舖一定不得了，村民洗衣服，打水全得來這兒光顧個一兩次，別說其他的，光是跟前跟後的小孩來買糖肯定就不會少！
特春仔家住我家隔壁，新開一家雜貨舖，大概是看準堯伯仔家不開可惜，同一條路上來挑水洗衣服的人多，過往到公厝廟裡拜拜的人也不少，於是開了家店，剛開店時只進了少許的鮮貨，像香煙、公賣局的酒、斗笠、火碳、餅乾和香蕉，賣的最好的是紅標米酒，因為光堯伯仔和我家買的就可以上排行榜，賣糖果可是不賣史艶文和怪老子的，餅乾主要是米香，看店由特春伯和他大女兒輪流，特春嬸仔不識字，又怕找錯錢，有時人家是用奢帳的，不會記怕弄錯，所以不敢給她看店，大兒子泉仔看店，東西會被吃光，所以不行，小女兒會偷吃糖果，所以不行，逢到夏天賣檨仔和甘蔗的時候，蒼蠅四處飛舞，可以看到特春伯在櫃檯上打嗑睡，風扇吹著檨仔，怕蒼蠅大便壞了賣相！給仔就住在特春伯仔對面，養著十來頭黑豬，給仔家不種田，也不知道靠什麼唯生，人長得太高有點佝僂，生三個兒子，每天會到菜市場走兩趟，來喝茶時會聊些人家的瑣事，走的時候總是說：「有閒來坐！」倒是從沒去他家過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