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5月31日 星期四

榮南伊兜

漏作仔把牛車停好,就把牛港仔先放在門口春手仔納涼,從柴綑地回來先給牛港喝了水,才看到榮南、榮三兩兄弟趕回來,兩帳草割得親親彩彩的,根本不夠牛港晚上吃,漏作仔正想駡人!
「幹你娘咧!割那兩滴仔是要餵狗嗎?牛那沒當仔吃,你們俩兄弟也免想要吃!幹!」
  榮南想回兩句,榮三推著到裡面去升火煮飯去了,什麼理由都沒有盡快把飯煮好的好!人不吃飯肯定會發怒的。
「連米都還沒洗!餵你們這些光會釣魚玩耍,擱釣無魚!真正是沒啥曉路用的腳肖。」
  過不一會兒,阿生提了一條黑剛過來給榮三,漏作仔坐在飯廳喝著水等著吃飯,榮三在灶腳前升火,榮南在後門外綑甘蔗葉。
「榮三,這尾黑剛乎你們兜鬥這伙煮,我兜一尾就夠當吃啊!」
「阿生,等一下我用煮飯尾火烰幾條番薯,吃飽會記得來我家一起挖來吃。」
「好!啊真讚呢!我要回家吃飯了,你兜牛港下午不是要去泡溪底水嗎?我們再一起去!」
「可能要先去割蔗尾,咱吃過甘蔗再去!」
「好!」
  榮三家的牛港趴在春手仔正一口一口的磨著大管草,享受著涼快的午后,有了新計畫,榮南兄弟和阿生中午吃起飯來就快樂得多了!榮三家的八仙桌旁掛著筷盒,桌上餐竹編的桌罩翻在一旁,只看到一小疊豆腐乳,一碗水和一個茶壼。漏作仔背濕得一大片,也不換掉就端坐在桌前,看著門口的牛港,也不知心裡在想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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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阿生再度進到榮三家客廳時,漏作仔和牛港都不在家了,穿過客廳,過一個過水仔,就看到榮三在灶腳前用火叉正在挑著灶康裡的番薯,榮南不知跑那兒去了!灶腳旁的房門是榮三阿爸阿母的房間入口,一片紅花布當成遮門簾擋著,透過灶腳前天窗透下來的亮光,可以看到眠床的大腿肚,土腳兜涼涼的,榮三翻出了兩條像木炭似的番薯來!
「這麼黑,能吃嗎?」
「把外皮剥掉,裡面都好好的啊!」
兩個人七手八腳的,一邊去掉皮,一邊怕燙的直換著手,吃的時候只敢用門牙扣著試温度。一條一下子就吃完啦,榮三再怎麼翻也翻不出來第三條。
「奇怪!我明明放六條番薯呢,有四條大條納也去啊?」
「敢會是燒做火炭啊?」
「不可能啊!燒做火炭也有個形狀在啊!一定是去乎我哥先拿出來吃掉了!剛才看他在灶腳附近鬼鬼崇崇的,一定是啦!」
「吃去就吃去啊,晚上我再帶幾條過來一起烰來吃就好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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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黑杉橋水泥橋有點燙,看到橋下有兩隻牛港泡在水裡,嘴裡咀嚼著青草,冷眼看著橋孔旁的白頭翁,偶爾由鼻子噴出水來,長長的水草摩搓著牛背,牛港似乎很受用,在涼快的溪水中享受水草的按摩。幾條苦車仔和大肚魚仔穿梭在水草間,偶爾一個牛翻身,才會驚嚇得翻肚游開。
在橋墩的另一頭有一灘水池,已經有五、六個人頭分別佔據不同位置,榮南用狗爬式由長滿大管草的岸邊游往橋墩,想佔著橋墩下的水泥平台,一邊可以看著牛港。定仔、茂仔、自連、阿生、榮三、財仔、勝仔正玩著鬼抓人,榮南一個轉身想抽腿,就給茂仔抓到後腳,茂仔大喊著。
「到你做鬼啊!」
茂仔伊的園就是黑杉橋頭的桂竹林,茂仔是榮南的隔壁鄰居,比榮南大一歲,榮南與定仔同年,比阿生大一歲,榮三小阿生一歲,財仔和阿生同年,勝仔是他弟弟,自連最大,比茂仔大一歲,都是13鄰的囝仔。在溪底的田地也相鄰在一起,順著黑杉橋往北方上游走,右岸起頭是桂竹林,茂仔的園,上坡稻田是自連家的,過了木板橋是榮南家的棉花田,再往上走是財仔的大龍眼樹下的甘蔗田。一條溪水養活好幾家人,在自連家高坡的稻田放眼望去,南邊的竹林一片綠色涼蔭,往北看向棉花田和龍眼樹,可以看到漏作仔和堂仔正在田裡忽上忽下的忙活著。穿梭在榮南棉花田和自連家低地稻田的圳溝,可以向東連綿到雞寮仔,也就是牛埔的所在。
初夏的天空照射大地冒著煙,燙著腳板走起路來,東跳西跳的,專找牛吋彰踩著走。四月早的秧苗長到小腿肚那麼高了,稻仔園裡的四腳仔叫著嗝嗝的聲音,從聲音可以分辨出老幼,有的稻仔園飄著浮萍、有的田草搓得很乾淨,稻仔行列之間像站衛兵一樣,清清楚楚的可以看到溝水映出的白雲光影。
牛埔的圳溝四通八達,圳溝水好清涼,我們赤腳撩在小圳溝裡,大家在挑放四腳仔的地方呢!甘蔗田裡挖好的一桶黑蚯蚓在罐子不安份的四處鑽,加了一把圳溝涼水才安靜下來,大家的內褲都還有點濕,不過給太陽一曬倒是恰到好處,屁股像是吃著清冰。
「農仔的園,靠近甘蔗園,肯定有大隻老青蛙躲著!」
「我賣來放有浮萍的稻仔園,很多青蛙叫聲呢!」
「一定是四腳仔底談戀愛啦!
「你那?
「你沒聽到它們在親吻的聲音嗎?波波波的,有的還追來追去的呢!」
「不知道四腳仔要怎麼睡覺?都泡在水裡,好涼吔,不怕著涼感冒啊!」
「你睡覺還不是都在扇風。」
「等一下把四腳仔釣上來,咱們來鬥一鬥,看誰比較大隻,叫聲誰大。」
「大隻吔不一定叫得大聲啦,沒聽過昂聲也先死嗎?」
牛埔在整個下午,金色的陽光撒在稻田上閃著金光,十幾個囝仔全忙起來了,在如牆般的甘蔗田旁,延著稻仔園撒開來,一條一條影子由短漸漸變長,漏作仔在棉花田收好牛車,準備回家了。堂仔也踩著兩腳的泥正在溪邊洗腳、太太足仔整理著一把乾柴,準備帶回家燒熱水,堂仔已經洗好腳,順道把牛牽上岸,準備打道回家。粗皮做好田岸溝水孔,在園邊的打水寮裡摸著。
土香草葉很軟,所以踩著特別癢!踩在田岸上碎步走著,側耳傾聽稻田葉子的磨擦聲,當傳來的是小踩水噗噗的響聲,一隻中型的「旬雞仔」為貪食蚯蚓,早掛在四腳釣仔的勾子上,下身垂在半空,兩隻腳噗著噗著試圖往上蹬,看到人時更努力地蹬了一會兒,直到將它從勾上拔下來,放入魚籠中才安穩下來!第一次換餌,初次斬獲的是三隻中型的青蛙、二隻小型四腳仔,很滿意啦!走完一圈稻田,在回家吃飯的牛車路上,榮南和榮三的收獲是二隻「旬雞仔」,他們應該會有更多收獲的才對。
日頭斜向西,放出金黃色的光芒,溪底河畔的竹木用力揮著手,遠遠的村落炊煙升了起來,安仔和鈞仔兩兄弟搭伴走在圳溝埂,財仔、勝仔也走上岸,這條小圳溝高架穿過牛埔,通到黑杉橋,是回家的唯一道路。自連、定仔、阿生、榮南、榮三、生金、廖純、茂仔、國仔排成一排,迆迤向西,跟下田的農夫一樣,完成了一件大事般,有說有笑的踏著斜陽走上回家的路。
「晚上要幾點來巡?」
「吃飽再來啊!」
「安四腳仔不知道會不會跑掉?」
「太早來,人家還沒吃啊!」
「吃飽先巡一遍,半暝再來,一定不會落溝去。」
「安不就免睏啊!」
「比做兵還要硬斗啊!」
「一暝沒睏不會死啦!」
「上鈎的四腳仔又不會跑掉?」
「對啦!你明天下午再來收好了!」
「晚上黑漆漆的,有手電筒嗎?」
「自己想辦法啦!」
「月光亮亮的,不一定要用手電筒啦!」
「不知道有沒有鬼?」
「有哦!晚上我來幫你檢查,一定會幫你換好蚯蚓,四腳仔我幫你放掉給鬼吃好了!」
「騙人啦!」
「不騙人,說好會換一定換,鬼會不會吃四腳仔就不知道了!」
「誰不知是你這個愛吃鬼會吃掉我的四腳仔!」
「好膽就不要來啊!
「不怕魔神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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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得比牛快些,當榮三洗好米在煮飯時,榮南把割好的蔗尾打開放在春手仔,漏作仔牽著牛車回來了。自連也煮好飯了,因為還要去巡四腳釣仔,大家都沒洗澡,只是草草洗了個臉,財仔和勝仔阿公已經煮好飯,厝前阿生也已經在吃飯,國仔兜還沒煮,因為國仔不會煮飯,其實是有一回把飯給煮黑掉了,挨了牛鞭,乾脆就說不會煮,阿姆還沒回來,就沒人煮了!堂仔把牛綁在龍眼樹下的馬路邊,用草綑點起火,弄熄後冒著煙幫牛港驅趕蚊子。堯伯和堯嬸吃飽在門口納涼了,堯伯滿臉紅光,大概是紅標米酒的關係,心情挺好的哼唱著日本軍歌。粗皮才到家先是蹾在門口洗著臉,自連才煮下飯,開始剁布袋蓮準備餵鵝吃。
晚上十點左右,財仔和生金已在公厝後的路燈灯下等著。他們正在盤算著從那一頭巡起,不久榮南兄弟也到了,他們是唯一有雨鞋穿的!其他人全都赤著腳,月亮是半圓形的,夠亮的了,大家為了省電,捨不得開手電筒,路上碰到隔壁三角村的人,大伙兒一起走往牛埔仔,牛車路曲折上下蜿蜒,到了黑杉橋頭時聽到潺潺的水聲,剛出村子時有片龍眼樹林,路的斜坡處有三叢芭樂,在這兒可以眺望八掌溪及其南岸不知名的村落,有著一個奇怪三角尖塔的建築物矗立在遠處蔗田末稍,過了龍眼樹夾道涼蔭轉角大且條捷徑可下斜坡過三跳橋,直達八掌溪畔,在龍眼樹林下坡轉彎,遠遠可以看到路的右側兩顆醒目的地標─高聳的苦楝樹,長得老高的!黑杉橋就在苦楝樹東邊不遠處,過了黑杉橋往東再走約莫四五處零散的蔗田和瓜仔園就是牛埔仔,牛埔仔是個平坦廣濶沒人住的地方,也是離村子最遠的地方,再往東走就到了三和村南靖糖廠去了!
轉向北,離南邊東西向的牛車路三塊田,就可以看到傍晚泡腳的排水圳溝,順著圳溝走一段,聽到蛙鳴、鴳鶉、螽蟖、蟋蟀共鳴的合奏曲,夜裡的月亮像個指揮家,環顧著大地上各型樂器,我的雙腳踩踏溝裡清澈的月影,有節奏的前進著,唑.唑.唑.唑.唑.唑.濺著圳溝的流水聲,看到夜裡的蔗田黑壓壓方正一片,像油葱粿淋上醬油膏,油葱似的蔗尾搖曳生姿,稻田矮矮一大片和田裡直條的紋路,像極了夏日的麻布,四腳仔匹噗的踩踏聲此起彼落,好兆頭!月光映著四腳仔背上的亮光,和浮在稻田溝水的紋路相輝映,閃亮著放四腳釣仔的童心,這時忙碌的時陣到啦!拔起四腳釣仔,右手抓住四腳仔,左手食指和姆指揑住魚勾,反向幫四腳仔脫開魚勾,放進斜揹的竹籠裡,再重新用鳥媽媽的形狀勾好蚯蚓,把四腳仔按45度角插入田岸邊溼泥土中,讓魚勾離地約20公分(一個手掌長),重新撥好稻仔葉。
夜色中巡視四腳釣仔得靠手電筒辨認四腳釣的位置,有些蚯蚓被吃了,有些不會動了,全得換過才行!一趟八十隻釣仔走下來也快一個多小時,月亮走到天頂,已經午夜了,得回家去睡覺了!雖然全沒一絲睡意可言,我們一群人踏著月光影子走路回家,滿心期待。
天色仍暗,凌晨四點半了!起床把昨晚掏空的竹籠揹著,拿手電筒,把蚯蚓罐塞到牆角邊,出門了!黎明前的黑夜是最暗的,因為月光不見了,只有稀疏的星斗貼在天際,走在牛車路上,手電筒一上一下照著,得注意石子絆人,到得牛埔仔,東方微微有些虹光,先快速走巡四腳釣,蛙鳴聲大極了!
「丟要啊!」
心中跳了一下,約三十步就中一隻,收到青蛙,把四腳釣仔垂直插在田梗中間,等收好,回頭收未中的釣仔,連同放田梗中的釣仔,每十隻放一處,最後一再收攏來,聚到小排水溝旁清洗,勾子勾在橡皮筋上綁紮齊整,一肩揹竹籠,一手橫抱蛙釣仔回家,路上比比誰釣到的青蛙多?誰釣到的青蛙大?雞槽仔那邊的收獲平平,沒甘蔗田這邊的稻田表現來得好,榮南說他們放釣的隔壁才噴農藥不久,可能有影響,另外雞槽仔的雞屎太鹼,可能青蛙受不了塩水也有影響!不過我心裡明白,這些都是藉口,他們一直不給我們看他們兄弟中了多少青蛙,有點想掩蓋事實,過後他們兄弟則沒再去過雞槽仔那邊,或許真是收獲太差了!榮南兄弟自那次以後在牛埔仔放四腳仔只選擇我放過的那區田,即使釣得少也會占著,原本十步一支釣仔,變成五十步一支釣仔,這樣別人也不能去放釣!回家大家忙著處理青蛙,殺青蛙砍秦檜頭時,榮南兄弟會主動幫我切青蛙頭,我分給他五六隻旬雞仔,大蓋夠炒一盤吧!
太陽昇上來,照在後背有點癢,走在牛車路上,腳步卻很輕鬆,今天星期天,有很多好玩的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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