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厝後是天和伯家,過了馬路是數輝仔家,在數輝仔和西景家中間,有片果園圍著的人家就是流氓嬸的貼仔園(果園)。大門開在靠近數輝仔家這側的馬路邊,平常大門關著,四週種著十來顆龍眼樹,沒有龍眼樹的地方種著燈仔花(扶桑),燈仔花沒長好的地方,則是編竹籬笆圍好,就像是住在果園城堡裡一樣。流氓嬸人小嗓門大,遠遠的就能聽到她的喊叫聲。全村就數這個城堡最難攻克,我們平時連在籬笆邊也要兩眼睜亮點,稍稍靠近就可能引來流氓嬸的喊叫聲。
猜想起來也許是牛頭和甘仔蜜他家跟流氓嬸有親戚關係,所以他們才常進出流氓嬸的大門,看著長滿龍眼的龍眼樹,不流口水的囝仔太少了,有時假意在數輝仔家與流氓嬸的小巷子玩,看龍眼會不會掉下來,偏偏靠西側這邊種的是溜仔種的,肉少核大的龍眼,真正好吃的福眼長在房子正門口,流氓嬸坐在屋裡,一眼就可以看到籬笆外的來往行人。能看不能吃,久了也會讓人鬱悶的,於是跟牛頭商量著。
阿生道「牛頭,可以跟流氓嬸講講,我們來幫她摘枯枝嗎?流氓嬸又不會爬樹。」
牛頭道「我們去問問她看看!」
流氓嬸在客廳跟人家聊天,看到牛頭帶著阿生和甘仔蜜進來,就問道「牛頭,帶這個囝仔是誰!」
牛頭道「甘仔蜜的同學啦!說想幫你摘乾枯的樹枝回家當柴燒!」
流氓嬸道「我看是要摘我家的龍眼吃吧!摘枯枝?」
阿生道「我喜歡爬樹啦!摘枯枝也吃龍眼,不會吃太多啦!」
流氓嬸道「還蠻老實的,那你爬上去我看看行不行!」
牛頭道「那我們隨便選一棵樹哦!」
流氓嬸道「就爬門口那棵福眼試試。」
牛頭道「那欉很難爬吔!」
流氓嬸道「你不會爬,不代表所有人都跟你一樣!」
看著兩棵大龍眼樹,都長得跟電線桿似的,一根直上,要爬上去除非用梯子,後來,牛頭放棄了,卻看到阿生一下子在樹上了!
牛頭道「你是怎麼爬上去的?」
甘仔蜜道「阿兄,你很笨呢!阿生是由旁邊那棵好爬的樹爬上去後,再由交叉樹幹登上去的啦!我在樹下有看到,下回我也可以爬上去吃福眼了!」
流氓嬸道「這個囝仔有頭縠,懂得變竅!」
牛頭不甘心也由旁邊的龍眼樹爬了上去,一上了樹就開始吃龍眼,阿生仔則是專心的摘著乾枯的龍眼枯枝,一下子爬上竄下的,才一會兒功夫就把大福眼給收拾好,枯枝全給丟到樹下,這會兒才摘了兩把龍眼下樹來,先走到客廳的門口。
阿生道「流氓嬸仔,我摘好了,也摘了兩把龍眼,我可以帶一把回家吃嗎?這把大的給妳。」
流氓嬸心道「懂得分寸的囝仔,也不會在樹上就吃,枯枝也整理的很乾淨。」
阿生問道「流氓嬸仔,我把一半的枯枝留給你,另一半我帶回家哦!」
流氓嬸仔滿意的點點頭,要阿生和牛頭一起把枯枝移到灶腳邊疊好!
* * * * * *
流氓嬸仔的果園除了龍眼樹外,其實還有好多不同的果樹,靠近西景家的廁所旁有棵四季芭樂,芭樂旁有三棵柳丁。灶腳前種了不知名的藥草,聞起來都香香的。
阿生帶著牛頭試著由東邊的龍眼樹爬上去,不下樹連著爬到大門口,有的樹枝細了點,牛頭比較壯怕踩斷掉下樹去。阿生身手輕巧些,在樹上發現好多個鳥窩,還有鳥蛋在裡面呢!
阿生問道「流氓嬸仔,你要不要養鳥?我發現樹上有好幾個鳥窩喔。」
流氓嬸仔道「放他去啦,抓回來怕養不活!」
阿生道「其實養鳥很簡單的,只要用米碾成粉狀和著水就可以把小鳥養大了!」
流氓嬸仔道「那你先來幫我養養看!」
家裡沒柴火時,流氓嬸仔的龍眼樹可以摘下足夠的枯枝,等到枯枝摘光了,龍眼的季節也就過了。樹上拿下來的鳥蛋孵出來了,用五燭光的小燈泡照射,這隻白頭翁長得很好,叫它也會應聲。流氓嬸仔有了新伙伴,也沒關著,任它在屋裡飛來飛去。
阿生道「流氓嬸仔,為什麼妳的名字要叫流氓呢?」
流氓嬸仔道「我的頭家(先生)少年時底做流氓啊!刺龍刺鳳呢!身上隨時都帶著小刀呢!頭家沒去啊,名字叫住了,也改不了啦!」
阿生道「是這樣啊,那兒子為什麼也叫流氓雄仔呢?他也在做流氓嗎?」
流氓嬸仔道「沒啦!老父做流氓,做子也給人叫成流氓,雄仔在台北駛大切仔(開計程車)。」
阿生道「流氓嬸仔你不會爬樹,為什麼種這麼多龍眼樹呢?又沒看到妳在賣!」
流氓嬸仔道「厝地是祖公仔屎,住進來就有了!」
* * * * * *
夏日的夜裡,在流氓嬸仔的庭院舖上草蓆,牛頭的大哥丁福仔會講廣播電台聽來的故事,看著滿天星斗,龍眼樹這時候顯得好高大,月光映著樹影,風來的時候,影子也會婆娑起舞,牛頭、義珍、甘仔蜜和阿生仔會坐在草蓆上納涼,流氓嬸仔則拿張小凳子和葵扇,一邊搧著風趕著蚊子,牛頭最愛聽鬼故事,丁福仔開始講起林投姐的鬼故事,沒看過林投樹,可是丁福仔的尾音調得特別高,好像是女人在哭泣、抱怨,一陣風吹來,樹影移到腳下,丁福仔用高調的叫聲喊著:
「我來了!我來報仇了!」
甘仔蜜帶著一條小被,一下子就縮到被子裡去,摀著耳朵問道:
「林投姐走了沒?走了沒?」
牛頭膽子大「樹影而已怕什麼?」
丁福仔把音量變得忽小忽大「林投姐啊來啊!林投姐啊來啊!」
義珍站起來說「我要去放尿啊!」
牛頭道「我也要!」
只有甘仔蜜還躲在自己的被窩裡抖著,丁福仔才調回正常聲調說:「林投姐啊走啊!」
原本不害怕的阿生仔,一路是跑著回家的,鑽進被窩裡還在想著林投姐為什麼要找我們報仇呢?我們又不認識她!倒是樹影變成鬼故事最佳的布景,風也跟著做怪,只有流氓嬸不動聲色,關好大門睡了!路燈昏黃的馬路,隨著自己的影子拉長,老覺得林投姐是跟著我回家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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