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5月31日 星期四

牛賽的味道

日頭照在柏油馬路上發出光暈,漏作仔伊兜的牛港仔有氣無力的喘著大氣,走在前往溪底的泥巴路上,牛吋彰給踩得擡不起頭來,牛車輪子一壓過去,兩條路痕延伸到村頭的老榕樹下。
「哈起起!」
  漏作仔透中午趕了兩趟車了,趁著日頭好,想把田裡的甘蔗葉載到柴綑地去放,真正是有夠熱!水都喝了兩壺了,牛港仔一直泡在溪底黑杉橋下,走第一趟時日頭軟一點,現在日頭赤揚揚的,牛港不停地噴氣,氣喘聲忽長忽短,全是大熱天惹的。漏作仔正想揚起牛鞭,唬一聲,要上坡啦!
「哈起起!」
「哈起起!」
  牛車轉到三農仔園頭吔時,有個滑坡,漏作仔一邊看準甘蔗葉的頂端邊處,對著滑坡邊的竹婆仔瞄著,一邊用力喊著要牛港仔加力,蹾下身找著石頭磚塊,正想先頂著車輪,牛港仔吃了一鞭,發力向前拉,頂上的一綑蔗葉給竹婆尾掃到,掉到牛車後車輪車輪軌痕上蓋著,來不及撿拾了,牛港仔向前拉的同時,漏作仔也用幫忙頂著牛車,車身只載甘蔗葉不重,就是體積龐大,就像蒼蠅戴龍眼殻那樣。大粒汗小粒汗滴在身上,牛港也氣喘嚧嚧。上了坡,再轉個彎進村口邊就可以繞到村西側的柴綑地了,這載載完,下午牛港就可以涼快的泡在溪底黑杉橋下了!
「榮興和榮南那兩個猴囝仔,不知道有沒有去割草回家?」
  漏作仔心裡還想著牛港仔的午餐,想著這載甘蔗葉要怎麼疊上柴綑堆,再留個十帳回家氤柴好煮飯,卻沒想到中午有什麼吃。牛港仔就像兄弟一樣,一年到頭出力沒喊累,做的活比別人家多,平常犂自己家的田,空下來,還要犂別人家的田賺外絡仔,咱睏眠床,伊睏客廳,吃吃草料,也沒有別的要求,要說起來,養頭牛比養人有用多了!不像養的女兒和猴囝仔,天天張嘴就要吃,隔攏吃不飽!養女兒賠嫁粧,養兒子賺家伙,家裡田地就那麼一塊鼻屎大,種完稻子種甘蔗,比牛犂田還要忙,就是怎麼收成後算起來,好天好時也只夠一家人吃飽飯!那遇到透大風落大雨,不光沒收成,還得賠掉種籽錢、肥料錢,還不算自家的工和請的工錢,沒錢工,大家都做相抵的,收成好時,大家做得也甘願些!
「過中午啦!蔗葉仔還沒載完?」庄頭照博仔問道。
「載完啦!這載疊好就休息啦!」漏作仔看著厝蔭下的照博仔答著。
  牛港在這個停下來的當兒,就地拉了一泡牛糞,圓圓的像蛋糕狀,太陽照在上面反著光,絞碎的緣草糊著蛋糕邊像年輪,剛下好那回兒還冒著煙,也不曉得是太陽照出來的蒸氣或是牛賽本身的水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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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哥仔,咱們是不是先去割草,然後再去釣魚?」榮興問榮南。
「挖蚯蚓時一邊先割兩帳草回家丟倉庫間,然後就去釣魚。」榮南整理釣竿一邊回答著。
「咱又不去放滾,幹嘛去挖黑蚯蚓?」
「紅蚯蚓阿生家裡就有,不用去挖,黑蚯蚓是拿來釣土虱用的。」
「溪底竹婆兒邊又沒有土虱!」
「我會拿到上面一點家仔伊也堀去釣,那邊,我有看到土虱在翻滾。」
「那邊是人也堀,是要去偷釣嗎?」
「我把暗釣放好,就回竹婆下腳釣,沒有人會知道啊!」
「偷吃步啊!你不驚去呼家仔把暗釣沒收走?」
「我藏在蘆竹腳下,看不出來的。」
  不一下子,自連、定仔、阿生、榮南、榮興都整理好釣竿,五人兩台車,就往溪底黑杉橋走,早起時的陽光還不是那麼烈,迎著早春的泥土路上,草上還含著露珠,過了三農仔的土滑坡,遠遠可以看到兩株苦楝站在一起,關仔嶺口三條白色石灰岩,遠遠的看著我們,五個人三個影子,榮南載榮興,自連載阿生,定仔半跑半跟著,到半路時榮南、阿生和定仔會跳車交換著,被載的人得拿釣竿和農具,走路的人可以空手。兩隻烏鶖在苦楝樹上開著會、雀鳥吱吱喳喳忙著挑稻子吃。
黑杉橋是座三孔水泥橋,全世界的橋它最醜,還不如架木板可能會漂亮些,不過,水泥做的橋好堅固,牛車上了橋也不會搖晃,黑杉橋把溪水拉寛了,在東端北側是竹婆仔林,大家把腳踏車停在林蔭下,穿過竹林可以通到自連家的稻田,稻田分上下三畦,高的地方有水圳,低的地方與溪水相距不到四尺高,很容易淹水的,在低地與高地間的田埂斜坡,是自連實驗接枝和種新品種的地方,有三四棵龍眼和兩棵芭樂,其他種的是香蕉樹。在自連家最北側的低地稻田相接的是溪底支流,比人還寛是跳不過去的,在田頭架著兩塊木板供通行用,過了木板橋就是榮南家的稻田,往上高的地種棉花,再北側是堂仔的甘蔗田,榮南家也有兩處低地田,與溪底相鄰接,水邊種著兩欉竹婆仔,竹婆仔腳下就是釣魚的地方,那兒水深些!
「今仔日我要在溪水匯流口釣釣看!」
自連拿了一支釣竿,在自家低地旁水邊全是大管草,用腳踩出一塊空,伸出釣竿開始釣起來。榮南和榮興在木板橋另一側自家的低地田溪水畔,靠近竹婆仔腳下也釣著,阿生和定仔則挑交匯流口的一塊空地釣著。
苦車仔不時跳出水面打個翻身、一群吳郭魚像衛兵巡邏穿過水草區,來到竹婆仔腳時沒入深水中,打了一個大水泡不見了。自連最忙,因為他的釣線尾端的浮標,會隨著支流湍急的水流流入溪水,繞一段又得提竿,因為會纒住大管草,所以要不時的起竿、下竿,榮南和榮興在竹婆仔腳一抛下竿就沒了動靜,定仔戴著眼鏡釣了好久才鈎好蚯蚓,阿生把釣線抛向匯流口,靠近自連的浮標,不同的是,身處兩岸,一個跟著水流走一段就得拉起,一個則是隨水流漂遠再回拉即可。
「阿生,底咬啊!」
定仔剛鈎好魚餌下竿,看到阿生的浮沈微微的上下動了兩下,起了兩個漂亮的圓形水紋,叫了起來。
「再咬一下就拉!」
  阿生心裡默數著,在旁邊自連紅白色浮沈突然一下子向下拉,自連迅速拉起。
「的啊!」
  定仔笑出來,自連釣到一條四指寛的吳郭魚。榮南和榮興不自覺的也拉起魚竿來,檢查一下魚餌狀況。
「浮沈又起了一圈水紋,再動一下看看!」阿生心裡數著,雙眼注視著釣線上的浮沈,又動了一下,是微微振動式的,就像是浮沈跳著舞般,阿生斜扯一下拉起釣竿!
「哇!黑剛吔!」榮南叫著、定仔也站起來。
「慢慢仔拉,不要讓它逃到大管草裡去!」自連在岸上指導著,定仔叫著!
「價大尾啊!」
  阿生用的是一號魚鈎,因為六號小魚鈎用完了,大魚鈎原本是用來放暗滾的,放四腳仔也是用一號魚鈎,原本只是陪釣性質,今天主要是要看自連怎麼接枝的。
「哦!一斤半有啦!」
  把魚放到魚籠裡,榮南一直想再看看究竟有多大一條,用巴掌跟魚籠裡的吳郭魚一直比對著,想像著用碗公到底裝不裝得下?終於下定決心,榮南把釣竿尾掛著鈴鐺的暗釣拿出來鈎黑蚯蚓,找到離剛釣到大魚不遠處下竿,他也用一號魚鈎!原本要拿到上游家仔也堀去偷釣土虱的釣竿用上了!
「今仔日好多苦車仔魚在巡邏!照理說,不應該有這麼大的黑剛。」
「隨人福氣的啦!」
「一定還有好多條才對,黑剛都是一群一群的。」
  鈴鐺響了一下,可是榮南沒有動,他在等魚確定上鈎,可是鈴鐺好像給魚擦撞到般就不再有動靜了。也不知道榮南是不是運氣比較背,同樣的地方他釣不到,阿生又釣上一條,自連也釣上一條黑剛。
「來去割草啦!」榮興催著榮南,原本要在挖黑蚯蚓時一併割草的,可是一開始釣到黑剛,就吸住榮南的眼球,別說割草了,天蹋下來他都不想理會的!
「再不去割,就快中午了!」
  榮興不管榮南的犟脾氣,放下釣竿拿起鐮刀就往棉花田走去,榮南眼看著榮興走遠了,才不乾不脆的也把鈴鐺暗釣插著岸邊,才跑著跟了上去!
中午回家的路上,榮南載著兩帳大管草、榮興推著,自連載著定仔,我把魚籠掛在自連的腳踏車後座鐵鈎上,跟著小跑回家。遠遠看到漏作仔趕著牛車載著高高的甘蔗葉,正彎過村子旁的竹婆仔林往柴綑地去。到了照博仔的貼仔園門口,看到一坨新鮮的牛賽(牛糞),榮南停下車來,栽下路邊的燈啊花(扶桑花)插在牛賽中間,開心的說一朵紅花插在牛賽頂!靠近牛賽時,因為陽光照射的熱度,一股甜青草的味道升了上來!
「大管草的味道吔!」
「不是啦!甘蔗尾的味道!」
「咱也牛港昨天吃的是大管草啊!」
「可是明明是甘蔗的味道。」
  榮南並不記得家裡的牛港昨天吃了什麼,因為腳踏車上新割的大管草鮮草味,隨口說了出來,榮興知道昨天的甘蔗尾是他割給牛港吃的最後一把。
戰利品:自連黑剛一條、小魚三條;定仔小魚三條;阿生黑剛兩條、小魚兩條;榮南小魚一條、榮興小魚兩條。榮南知道伊阿爸會載甘蔗葉回家,腳下用力往前衝回家去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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