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光,後背豬巢(養豬的地方)裡的豬仔囝不時發出夢囈的叫聲,像是吃飽母奶後打嗝一般。豬巢頂有部紅色捕蚊器,不時傳來啪吱、啪吱的響聲。總共四間的豬巢間,只有中間這間是母豬掩著囝豬一起睡。
※ ※ ※
天亮後,文守伊某起床,到院子裡鹿仔樹腳打洗臉水,注水到小臉盆裡洗臉、刷牙;順便注水到不底大水桶泡衣服。文守仔再過一會兒會起床,等文守仔起床,衣服已經晾好在竹竿上。文守伊某還要負責餵豬,豬仔睡覺時安安靜靜的,等一睡醒,就開始在豬巢間裡走來走去。天生的豬是餓著肚子的,只要一看到女主人舀起飼料,豬仔全都爭先恐後。如果有一天要打仗的話,以豬仔用餐的精神,肯定是可以打勝仗的。
鄉公所的人來油漆文守仔伊大門口水溝邊這堵磚仔牆的時候,牆上圈著白字寫著「反共抗俄、殺朱拔毛。」,文守仔一直聽他們在嚷著講「刣豬、刣豬」,以為是鄉公所的人懷疑伊偷刣豬。因為不認識字,文守仔心裡一直納悶著鄉公所的人,為什麼一定要在他家(有養豬的人)牆上寫著「刣豬」,伊又沒偷刣豬!
※ ※ ※
論真講起來,文守仔是一個很好的酒伴,酒品也是頂瓜瓜的。王進每次跟義武仔、三輪車和仔及文守仔出門去帕也時(從事休閒、輕鬆一下的活動)。一定要拉著文守仔一塊兒出門。王進庄頭的人都稱呼為「歹人」,不過,他不是真壞,只是喜歡拈花惹草,常常大聲講:
「我王進!沒某沒猴,工作做閒來去開查某!是堆位底不使即哦!(那裡使不得?)」
不過,王進只要兩杯黃湯一下肚,包準你兄我弟扯個沒完沒了!酒醉定的人(常喝醉的是固人的那些人),王進就是第一人選。尾手(後來)大家若和王進出門,規定王進不能帶錢,免得丟掉。
三輪車和仔有感而發道:「咱們這些兄弟仔就數守仔最古意啦!喝酒不會推辭、喝醉不鬧事、醉了睡醒可以再喝。守仔算第一名。」
「幹!又不是讀書,喝酒也可以拿第一名?」義武仔有點不服氣的回答著。
「對了,若是講到相幹這件大歹誌,義武仔你算第一名啦!」王進在旁揶揄著,因為所有菜店仔裡面的查某都稱讚義武仔尚勇、凍尚久。王進只要若飲兩杯就歸組攏沒伊法度,就算查某再美也才調去哺下去(無福消受)。義武仔這方面算是有點天份,其實,大家兄弟仔平常是不會去比較這個的。只是大家做伙久啊,都稍可了解一點。菜店這些查某,每天生張熟魏的,其實喝醉的客人都差不多同款─灰啦!(不講理)沒內才調隔怪家司歹(指天罵地只會見怪他人)。
※ ※ ※
這條三線路是北上通水上和嘉義,南下通新營和台南的縱貫路,西向的叉路則是通往塩水和義竹。在這裡經營菜店,有兩項好,一項是交通方便,往來的人客南北二路。第二項好是這裡的人客好,店市裡做生意,人客五花十色!賺來的菜錢不多,厝租又貴!這些查某不是自己生的女兒,攏是做抽的。那是遇到沒客人時,是一個也留不住的,賺呷查某講的不是道義,是青仔欉。沒青仔欉一切免講,阿不拉尚(游老板)看到三線路這個地點,二話不說,現金買地起二樓厝(蓋房子)。
店裡有十幾個查某,一半是做抽的,做的好的可以吃月仔做固定的,從18歲到50歲都有。你不要看人家是50歲的查某,稍微打扮一下,加上昏暗的燈光,加上手腕又好,比那些18、20歲仔的隔卡熬篩奶(會撒嬌),扮頭蠻很好看(扮相很好看)。
※ ※ ※
在三線路的菜店仔樓上,一群人正嘻嘻哈哈坐在圓桌上吃菜聊天。
「人底講:一緣、二水、三少年,你看在座這些兄弟仔,大家氣魄好、酒隔熬飲。這個是大尾和仔、王進大仔、胸坎大塊的守仔,我自我介紹,頂港有名聲、下港有出名,坐不改姓、行不改名,我是尚大尾仔──義武仔。」義武仔帶頭向整桌的查某自我介紹著,講完全場笑得東倒西歪。
「尚大尾仔大仔,聽講你有的所在很厲害哦,是不是真的?」大姐頭安娜先起頭。
「是有樣大尾才敢講!真的、假的,妳甘有想賣試看邁?」
「賣安呢啦,人家是第一天來上班,歹勢啦!是我頭家交代要卡注意你,不當乎你騙騙去?來啦!我敬你一杯當是陪罪好不好?」安娜輕聲細語的說著。
「妳是第一天來上班?妳叫做安娜?那安呢,第一天不就不使加你安娜囉?我今仔也隔在色的喔!(處男的意思)」義武仔調高語氣,同時把紅露酒一口喝乾。
「安娜妳好,我是和仔。」
「和大仔,敬你!」
「妳好,我是王進。」
「進哥仔,敬你!」
「妳好,我是守仔。」
「守大仔,敬你!」安娜逐一敬酒,一個一杯紅露酒豪不含糊。
「莫怪阿不拉一直哦樂(讚美)和推薦,講今嘛妳是尚千(搶手)的紅牌。」王進讚美著。
「來!秀子、美蘭、秋菊仔,加人客敬一下酒。」
※ ※ ※
吃酒練囂話、膨風講夢甲、查埔人就愛這味消皮原!(吃飯喝酒說說笑笑、吹牛講些做不到的事、男人就愛佔些小便宜!)一頓飯吃下來,每人得花五天農場工的工錢(一人三百塊、紅露酒一罐十塊銀。)。當然,底這吃飯有查某陪,有倘好吃隔有倘好消磨。出手摸手、倒酒摸大腿,除了讓人酒興大發外,也會激發雄性賀爾蒙。話是越講越大聲,酒是越喝越狠、也越大杯。
划酒拳、玩大風吹、罰閉著眼睛餵客人酒。直鬧到半夜,三輪車和仔的三輪車仔就停在菜店門口,四個人晃晃蘯蘯的回家去。
在車上,三輪車慢慢駛在兩側種著甘蔗的馬路上,風吹在臉上,王進已經睡到不知第幾殿去了!
和仔問道:
「守仔,我看那個美蘭仔好像對你很尬意(喜歡),甘邁後禮拜給約出來散步?」
「散步?賣去堆位散步?」
「撒不知給帶去看電影、吃點心、順便去QK!」
「QK?」
「幹你娘,啊撒不知樣給揣去睏一下!」義武仔代為回答。
「睏一下?」
「啊知你是真憨或是假俗?就是去給伊掩一下!(親熱一下)」
「安呢甘會使?」
「人家美蘭只差沒把奶掏出來給你而已,還隔底那兒裝小二(裝客氣)!你若給招,不用到半暝,我看你就去乎人哺哺去啦(吃掉)!」
※ ※ ※
同樣的週末,同樣的一堆男人到同樣阿不拉尚的菜店來練囂話兼消磨。
「美蘭仔,咱守仔講想賣招妳來去嘉義看電影,不知樣會使啊沒?」和仔幫守仔提議。
「人咱美蘭仔是在色的喔!出門要加我們顧乎好!」安娜代美蘭答應。
「人咱守仔嘛是在色的!不倘半路就給我們速掉去(吃掉)!會害守仔娶某無才調交代啊!」義武仔一邊調侃,一邊向秀子使著眼色,秀子不自在的雙眼往下看著。
「安呢,明仔在就叫黑頭車來載!」
「賣載去旅社嗎?」義武問。
「載去電影院啦!撒不知樣你嘛啊理俏想!」
「守仔愛的,我是不敢俏想!驚會去乎守仔打死。」
※ ※ ※
沒經過一段希華(浪盪)的歲月,不會珍惜得來不易的幸福。美蘭心裡充滿著感恩,從小被父母賣出來,一直到遇到安娜和阿不拉尚才算定下來,也才能遇到守仔。守仔厚實的胸坎(胸膛)令人感到很實在。去嘉義看電影時,守仔的手微微觸及到美蘭的手,美蘭回以温暖的緊握。一直到看完散場也不知道兩人究竟是看了什麼電影?
兩人坐客運回家,相互依偎像是一對小夫妻般。守仔緊握著美蘭的手,心裡決定要愛美蘭一輩子,只不知道美蘭的心裡是怎麼想的!回到三線路,守仔堅持送她回店裡,才等客運回家。美蘭則是堅持要送守仔上客運車才回店裡。兩人像是十八相送般,看在阿不拉尚眼裡也很感動。
※ ※ ※
人若是愛到較慘死!文守仔跟伊老爸講伊想賣娶某。伊老爸問講是庄頭誰家?文守仔回答是外面熟識的,再問下去,父子兩人幾乎起衝突!
「好好人不做,娶婊做某?也不去問看這些豆菜仔底(有錢陪侍的酒家女),有什麼家風?隔是什麼底智(家世背景)?不驚娶入門,公媽隨搬厝!」文守仔伊老爸講完就病倒了。
文守仔也不敢再去找美蘭仔,和仔及王進等人也暫時沒有再去找文守仔。大家都是玩玩的性質,沒想到文守仔這個在色囝仔,第一次就吃掉倒吊子(檳榔子一吃即掛)。
美蘭仔透過阿不拉問到三輪車和仔的家,接著也找到文守仔。因為文守仔和伊老爸兩人住,為了照顧伊老爸,美蘭跟阿不拉請假,每天白天就到文守仔家,煮飯、洗衣,儼然是文守仔的家後。對這個未過門的媳婦,躺在床上,眼睜睜的直到閉上眼沒多說過一句話。
※ ※ ※
文守仔娶某趕在伊老爸過世的百日內衝喜,在三線路阿不拉的菜店舉行的,庄頭的親甲只有一位遠房的屘叔仔,三輪車和仔一趟車就載齊了。文守仔照規矩給美蘭仔戴戒指、金項鍊,文守仔當天也穿上了西米羅(西裝),阿不拉為了讓喜酒熱熱鬧鬧的,自掏腰包共辦了十桌酒席,伊當做順煞請員工辦尾牙。
吃完喜酒,和仔的三輪車把文守仔和美蘭仔載回庄內剛拆完孝的老家洞房,算是完成婚禮。
※ ※ ※
兩人結婚,文守仔守著伊老爸留下來的四分地。美蘭則是在家宅旁蓋了豬舍,也開了家甘仔店(雜貨店),豬囝生兩胎後,美蘭意外地有身了(懷孕)。文守仔原本並不抱持希望的,有了囝開始,文守仔原本木訥的臉色頓時鮮紅了起來。
美蘭則心裡畫起一幅美景,可以和文守仔守著這片家園,每天可以餵豬、洗衣、帶著孩子,能天一亮就聽到豬囝夢囈的聲音,幫文守仔準備洗臉水。在自家院子裡掠衣服,守著日頭由東而西,看著雀鳥東來西往。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