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2月15日 星期日

放風吹

夏日午後的競技
和緩的夏風從公厝南邊的大堀吹過來。
日頭從大堀南邊的蓮霧林和竹婆叢之間升起,大堀裡底的苦車仔(苦花)在布袋蓮和浮萍及水草間穿梭著。到了老榕樹下,一溜煙不見了!安仔跟宗仔在戲台腳,想著下午可以做些什麼。昨天刣狗放狗(一種分組藏住劃線線競賽遊戲),宗仔最後和志明這組輪給坤明他們。
廟公上完香後,轉身回到東廂金紙舖裡去。公厝的早晨最吵的是麻雀,從一大早開始就聚在廟庭樑上討論著。
宗仔:「啊無今仔日招來踢銅罐仔好了!」
安仔:「我來找銅罐仔。」
廟公:「賣七逃邁來廟內嬌吵到咱也神明!(要玩遊戲注意不要到廟裡吵到神明)」。
安仔和宗仔同時想起,有一回臭青仔在玩覓相找(捉迷藏)時,躲到廟內大廳的神明桌下躺平,不時發出叫聲吸引鬼來捉他,結果鬼沒來,倒是廟公一把抓住臭青仔的耳朵。直擰到廟門的戶椗外,臭青仔的耳朵痛了一個禮拜。想到這兒,兩人同時摀起耳朵互看一眼!也許在公厝玩銅罐仔,得等廟公回衙門邊的家裡休息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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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裡街仔昇仔的店口,吊著各式各樣的抽牌組,每抽有五角和一元的。在靠後面的玻璃櫃裡賣的是漂亮的文具,有多色彩色紙、雄獅臘筆、直尺、史艶文的鉛筆盒、圖畫紙,在頂端有好多五顏六色的風箏。
昇仔一般是顧店門口,昇仔沒空時,伊某會出來看店。昇仔比較壯碩、相對的昇仔伊某很嬌小。
臭青仔手插在口袋裡,眼角斜睨著玻璃櫃上面的風吹(風箏)。嘴角微張問著:
「風吹一台外節?(風箏一架多少錢)」
「紙果(紙糊的)也一台二塊,腳好腳大台(較好一點)的一台五塊。」
「線呢?」
「買五塊有送線,買二塊不送線,線一綑一塊。」
「啊呢,帖(拿)五塊的風吹給我。」
臭青仔一邊掏出有著西螺大橋的十元大鈔給昇仔,昇仔問道:
「有賣個買別項無?」
「我另外個賣買三支支仔冰。」
典仔比臭青仔小一歲,在昇仔找臭青仔錢時,也走進店門,問著:
「我賣買風吹。」
昇仔問也沒問拿了二塊的風吹給典仔。
「二塊。線賣買無?」
「嘸免。」
「臭青仔你賣五塊吔喔?也晡賣放哦?(下午要去放風吹?)」
「你那也沒買線?」
「我有線啊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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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才吃飽飯不久,穎仔和宗仔在公厝亭仔腳納涼。宗仔伊老爸福杉吃飽飯也走到公厝來,宗仔問起:
「較早也時,囝仔用什麼線放風吹?」
「凭阿公是奢(搓)綿紗線給我放風吹。」福杉回答。
「好加在今馬(現在)有布袋線和麵粉袋線,只是都放不高!」
「昇仔的甘仔店賣一綑線要一塊錢,隔放不到三塊豆腐高。頂禮拜(上週)園頂廖仔金拿一綑線好粗,講是牙通仔米碾店對面的塑膠工廠的原材。」宗仔擺出一付很渴望的樣子,講得好像是他自己的風吹線一般!
「是哦!塑膠的?」
「就是不怕水,沾到水不會沈下來,又很輕的線。可以放到菁寮那邊去!」
「臭彈啦!放到菁寮?風那吹倒並(相反),是不是會放到下半天去?相喊啦!(離譜)」穎仔覺得太不可思議了。
「到底有多大綑?」坤明仔問道。
「親像雞腿那麼大支啦!」宗仔回答。
「我叫是會像大腿那麼大呢!」鈞仔道。
「塑膠線輕又長,但是怕火啦。」宗仔引用廖仔金的說法解釋著。
「放風吹又不是要去殺人,還放火呢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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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頭的影子照在公厝的厝頂,斜影則映到廟前的丹墀平台上形成半圓拱形的日影。銅罐仔原本是應該放在廟前的丹墀平台下的天公爐腳,不過,因為日頭很焱,穎仔當鬼時把銅罐仔移上來,本甲(本來)很多人是躲在戶椗(廟門的門檻)腳的,只好把位子往裡移動。有的人躲到紅格桌頂腳(供桌)、有的人躲到田府元帥的戶椗裡,為了擔心再度發生臭青仔被廟公擰耳朵的事件,大家講好躲到廟裡時不發出聲音。
覓底(躲在)紅格桌頂土腳,六角形的大紅磚上很涼!安仔帖來(拿來)的銅罐仔是台鳳的鳳梨罐頭比較高。輪到穎仔當鬼時,穎仔會躲到廟門間的死角,等蠢動的人一出來就可以逮個正著!穎仔很快就抓到查某清仔和典仔,這兩個人因為沒兄弟所以比較沒人想救!
臭青仔到公厝時,大家正玩得起勁!沒讓他加入,結果他找聰慧仔和明仔、牛藏開始玩目節仔(天九牌)。很快的玩踢銅罐仔的安仔、鈞仔、興仔、國在、阿卜仔重浮、重慶、坤明仔、坤煌仔、丁正仔、義珍仔、原德仔、原進仔、原俊仔、宇平建平仔、宗仔、典仔、漢仔、明仔全都湊了過來,只差沒把公厝的廟蓋給掀開來!賭的不是別的是橡皮筋。牛藏做內場,伊小弟牛尾幫伊清場(吃賠)。
在大家眼裡臭青仔是唯一住園頂的人,也是比較有錢的!牛藏伊老爸義仔是底賣菜,伊兩個大姐底剔頭(美髮)的。做生意的人生活就比較濶綽些!口袋裡沒有半條橡皮筋,用一塊底100條(10束),拿出青仔欉來就像石敢當般,一下子鎮壓了所有人的疑問。
連內場和外家共四家的目節仔場,一下子圍住所有公厝的小漢囝。廟公可能會睡得好一些,因為沒那麼人在走走跳跳。只是突然靜下來,連麻雀也探頭在看!
賭局持續了五、六關,第三關完時內場換成阿卜仔,因為牛藏輸光了,說是要回去一下!日頭漸漸軟了較沒那麼焱日(熱度減弱)!臭青仔贏了不少橡皮筋,後來只剩他在壓橡皮筋而已。臭青仔一看沒有人有橡皮筋了,就移開屁股說不想玩了!
等別人遞補上去時,場內變成賭錢的目節仔場。沒錢的囝仔只好摸著鼻子不看,去玩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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塑膠工廠的老板最近發現塑膠線圈經常不見了,一部機器開動後,如果少了梭仔子的塑膠線圈。會讓工人停下機器重新穿線,停機會造成生產停頓!所以老板找來管理人員。
「是按怎最近這些塑膠線圈會丟掉那麼多?」老板問。
「有可能是去乎偷帖去。」管理員回答。
「偷帖?」
「工廠的鐵門沒歹去吧?」
「沒!」
「啊沒是窗仔沒關?啊是歹去?」
「攏巡過啊,門窗都很安丹(牢固)地也。」
「那按那講起是有內賊?」
「這愛隔注意看嗎也才會知樣!」
「幹!加古怪,莫非塑膠線圈有生腳會自己走?」
「頭加,你看甘艾報警察?」
「啊派出所就在隔壁,沒那麼好膽啦!」
「頭加,你是講人底做天底看,不免報警察?」
「隔看麻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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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豬竈往三角仔的路邊的測溝旁,有一排刺竹仔林,自連和定仔不時會來這挖大允(蚯蚓)。不過,這界自連拿著柴刀,顯然不是來挖大允的。
「愛找腳熟的竹仔。」
「每枝都青逃逃,賣按怎找?」
「老竹皮較黃,新竹皮較青!」
自連開始以45度角向竹根的位子砍下去,削去枝枒後,再對中砍為兩截,自連和定仔各扛一截回家。回到家,財仔、勝仔、榮南、榮三、川仔、志明、阿生、福仔全到齊了。把共同分配準備的材料拿出來。
負責砍竹子和削竹枝的是自連伊兄弟,阿生和財仔、勝仔兄弟準備糊仔(醬糊)和沙紙,啟仔和志明伊兜是鄰長提供舊報紙,榮南、榮三兄弟負責裁報紙和紙條、紙片及紙圈。
自連削好細竹枝,每枝大約是衣架那麼粗,長度約2尺半(配合報紙對折的寛度)。自連削好後,每人分配到2枝,各自再用沙紙磨平。糊仔是用吃不完的剩飯米粒攪伴的,跟一般醬糊不同,尤其是在粘竹枝和風吹紙身的時候,使用較粗的米粒粘起來,紙片和風吹紙身會比較牢靠。風吹的十字骨架是一長一短,直的縱深比橫向長一些,這樣的風吹可以經得起上下的高低起伏,吃到強風時比較能夠保持平衡。如果做成橫向比縱向長時,則在風弱時較能起飛,但遇強風容易失去平衡。
所以在製作時要想好放風吹時的風力表現,大家都是選擇前者,怕強風來時不平衡。只有自連自己是做兩個,一個給強風來時使用、一個則是風弱時可以用。風吹的尾巴有兩條是用來平衡用的,如果斷掉一條還可以將就著用,沒有做三條的,因為三條反而太重不平衡!每個人會分到6到8個紙圈,用來打電報用的。有的人在棉繩上面加一點麻油,增加繩子的牢靠度。啟仔和志明有一綑塑膠線,不用塗麻油。
榮南和榮三合作做了第三隻風吹,用的紙身是養雞的飼料袋,也是塑膠的,上面還有廣成牌三個大字。不過,製作這個秘密武器,兄弟兩光是要粘住竹枝共試了多種方法,最後不得已,去昇仔的甘仔店花三塊買了一條萬能果(萬能膠水),才勉強粘住,所以除了骨架以外,全是塑膠的!這可是全庄頭的創舉,唯一不怕下雨的風吹,而且有牌子哦-廣成牌,有三隻小雞為標記。
榮南和財仔討論著啟仔伊老爸底做鄰長,聽講要出一個秘密武器。
「聽說是要做騎豆仔風吹(立體風箏)。講是一個老胡仔(退伍老兵)教伊的。」
「騎豆仔?那不就是補頭晶(河蚌)囉?」
「講起來,你不懂啦!」
「若是要介車一下(比試一下),可能穩輸的。」
「啊無來做一隻較大隻的風吹跟他比!」
「大隻風吹?啊昧用什麼繩子來放?」
「佈田(插秧)繩啊!紅色耐龍仔蓋勇呢!」
「賣乎凭阿爸摃死啦!?」
「放風吹也昩歹去啊,放一下再收回來就好啦!」
「好!這樣的話,咱用肥料袋子來做一台大風吹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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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厝的的天頂不曾這麼熱鬧過!賭局也散了!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公厝夏日的天空中。靠近公厝埕尾東側是宗仔、春生仔的風吹,西側是安仔、鈞仔、臭青仔、典仔、查某清仔、穎仔、坤明仔、坤煌仔、國在和興仔的風吹。風吹會隨著風向移動,當查某清仔和安仔、鈞仔伊兄弟的風吹線絞在一起時,鈞仔就破口大罵:
「迷乎幹棒,昧曉去溪邊棒!(不會放風箏,不會到溪邊放!)」
「平平一台兩塊銀,你哦師公無卡贏和尚啦!」
查某清不甘示弱回著,不一會兒兩台風吹分開了。
「你看!西邊國和伊門口埕有人放一台四角風吹。」
「唉,可能是買的哦。」
「甘啊那是花燈呢!」
自連和定仔兩人在阿生的門口埕上,正想著要如何突破橫在馬路旁的電線。後來決定在東西向的路上,定仔端著風吹,跟著另一頭自連手扯著風吹線慢跑著。風吹一吃到風,隨即往上揚。自連扯著吃緊風的風吹,慢慢的向下壓,想讓風吹再飛高些,把線頭交給空手跑到阿生門口埕的定仔手中。
榮南和榮三兩人終於把神秘的塑膠風吹公開亮相,一端由榮三捧著風吹,榮南加速後,榮三把風吹往上擡高,風吹可能因為身子輕、吃風緊的關係,飛得很快,線一下子給吃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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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頭漸漸西斜,慢慢掉到敏卿伊的大王椰子旁。公厝埕前的風吹,安仔、鈞仔、查某清仔、穎仔、坤明仔、坤煌仔、國在和興仔的風吹有次序的一列排開。除了一開始查某清和鈞仔的絞線糾紛外,風速適中,每個人的風吹,光公厝的天空就有十三架,離公厝兩座三合院左右,海波仔伊兜門口埕有三架,是原德仔、典仔和臭青仔的新風吹。海波仔後面是阿生伊兜的門口埕,有自連仔、定仔、榮三、榮南、勝仔、財仔的風吹。阿生仔門口埕的後面肖語仔的門口埕,是啟仔、志明和茂仔的風吹。西邊國和伊兜門口埕有義仔、大胖成仔、益仔的風吹。後面是廖仔金和廖純的風吹。公厝埕往東是宗仔的門口埕,宗仔、春生仔、清水仔和烏秋的風吹,全吃著北風往南飄到大堀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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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到天黑,很多人的風箏還沒收!隔天早上,在敏卿的木麻黃上有一架兩塊錢的風吹掛在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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