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志、坤成和坤山三兄弟一回到鄉下,第一件事是跑到隔壁找挺生。伊阿爸答允他們回到鄉下,不必跑到動物園去看,就可以去看到很多的牛和羊。不過,為了安全起見,要找小叔挺生陪著才能去!
「挺生,也當去看牛仔和羊仔未?」
「牛仔和羊仔有什麼好看的?」挺生掂記著要去溪底放滾(新的放釣法-將竹篾修成比四腳釣長約一倍的釣竿,紮入岸邊固定,定時收竿換餌的釣法)。這會兒隔壁二伯仔小兒子水蔭堂哥放暑假全家回來渡假,才放三個兒子過春手仔來找尾叔玩。
挺生看看時間也還早,下午三點再去挖蚯蚓也還來得及,不過透日當空的,這時候要看牛,啞吧樹下就可以看到,不過這三個城市回來的小孩膽子太小,一定要拉著尾叔才肯去。
啞吧樹下的牛是堂哥堂仔養的,今天沒下田,在樹蔭下不斷掃著牛尾巴打蚊子,張著兩隻大眼左右轉著,並不太理人。坤志膽子大些試著拿起地上的蔗尾餵牛。
「牛一直在看我吔,好怕它的牛角突然勾上來!還好沒有!」坤山快速跑回二伯仔家向伊阿爸回報。
水蔭阿兄每年不定期的會回來兩、三次,有時候是掃墓的時候、還有就是過年的時候,暑假則可能因為小孩放假,所以也會回來玩兩天,一回到家,坤志三兄弟就會纏著我,一會兒是看牛、看羊,一會兒是去看芒果、到田裡去吃甘蔗。總之,都市人不興的玩意兒,全要在這兒試試。
來得快、去得也快,水蔭阿嫂住中寮,所以回來時有一半的日子住後堀、一半住中寮。不過沒去過水蔭阿嫂在中寮的家。水清、水蔭是二伯仔的二個兒子,水清仔在家種田,水蔭則選擇到城裡做事。鄉下人一開始什麼都不會做,水蔭到台北先在早餐店學做豆漿和麵包,一想到麵包師父,都會想到水蔭阿兄成了頭戴白色高桶帽,身穿白衣的西洋麵包師父的樣子。
好不容易到台北一趟,阿爸除了到新店去看二哥和到民族路看大姐外,也到了中和探望水蔭一家人,在一間不到8坪的低矮平房裡,一張大床橫在中間,全家就睡在這方圓之中,燒碳的爐子擺在屋沿,一家人要吃喝拉撒睡全在這麼大的空間裡完成,真的很辛苦!不過坤志三兄弟倒是挺樂在其中的。阿兄總是透早出門,晚晚才到家的,阿嫂遠在他鄉遇到家裡的尾叔(阿爸是水蔭阿兄的尾叔仔,我是坤志的尾叔仔),開開心心的要去張羅吃的,阿爸以要去找二哥阻止了他,買來的等路則夠坤志三兄弟當點心吃!
不久,二伯母生病了,水蔭阿兄特地回家了幾趟,但是畢竟年歲大了,二伯母走了以後,水蔭阿兄帶孩子回來看牛、看羊的次數更少了。因為家裡沒地方睡,水蔭阿兄有時候是一個人回來,小孩跟阿嫂回中寮去!
水蔭阿兄後來不做麵包師父了,改到塑膠工廠做在職工人,生活有了改善,也買了間一樓的房子,房子不大,但有三個房間也夠全家住了。人的歲數越長,才會發現離故鄉越來越遠!小時候待在父母身邊,幫著種田老覺得苦,收成不好時,吃又不夠吃,羨慕別人能到城裡去上班,賺固定薪俸。找到介紹人也到了台北,幫別人做事,早也做、晚也做,賺的錢少,想開店做老板又有風險,加上又沒本錢,想都不敢想!
討了老婆以後,孩子一個接著一個來,在城裡賺吃著實不容易。但一關也總算挨著一關過,鄉下人情味濃,但是在鄉下討生活更難了!總算有了固定的頭路,雖辛苦些,孩子慢慢長大,總也有些寄望在!
「好好唸書,長大才不會像牛一樣在拖!」不斷告誡坤志三兄弟,在校多跟好學生在一起,回家要像尾叔一樣會讀書。
「若不是環境差,自己又識字少,那裡要像這樣,日也做、暝也做!就像太陽不下山一般。」
「艱苦人嘛也有出頭的日子!」
像頭牛一樣一直拖著一家子的犂,孩子一個個上學了,太太有空一點就在家做手工,也多少貼補點家用!去年回去掃墓,發現阿娘的墓斗邊出了個老鼠洞。心裡有了不祥的預兆。大兄水清仔找了風水師去補好後,才心安下來!不久,大兄水清仔在原厝地要起大厝,自己挖地基,把地都蓋滿了,原來的三合院後龍全拆去,公廳也不能用了!原來阿娘的墓斗邊的老鼠洞是應在這地方,大兄水清仔任誰勸也沒用,做為小弟當然更不便啟齒說項。當然,就有那麼幾年沒再回去,厝地是早分割好的,田也給大兄水清仔耕作,大兄水清仔曾經想把份內的水田買走,但自己不答應,因為那是「祖公屎」,不是自己的本領得到的,不能任其變賣,也就擱了下來!
大兄水清仔蓋好大厝不到一年,因為肝炎住院過世了!人世無常啊,大兄水清仔從早到晚也是像頭牛一樣,做不停的!人講「人在做,天在看!」家裡的農事只好全部委託大嫂做了!
在塑膠工廠是三班制的,有同事想請假,就會找水蔭代班,反正能多賺幾個錢,水蔭也不推遲,成了同事間的好人代表,眼看著也快退休了!
任人如何翻變,不值得天一撇,原本打算退休下來,可以過自己想過的日子,回鄉下也好,在中和也好,不用再辛苦上班!在一個週末的下午,突然間感到胸口鬰悶,嘴吧一咬緊,昏了過去。醒來時,人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,點滴正源源不斷的注入動脈。
「爸爸,醒來了!」小女兒用心的擦著額頭的汗水。
「...」想問一下自己怎麼回事?可是舌頭不聽使喚,身體有一半是麻掉的,因為女兒握著的左手完全沒感覺!中風?!怎麼可能中風?家族裡沒人中風過,吃太油了嗎?會一手一腳不輪轉?水蔭一下子轉了好多念頭。
從醫院回家裡,才想起自己是在擦廚房地板時,一低頭才昏了過去的,但事後則一點也記不起來!
「幫請假?」有幫我向工廠請假沒?水蔭無法一氣呵成的說完完整的一句話,只能片片斷斷的一語半句。
「阿生來跟妳看(探望)啦!」尾叔阿生提著一籃水果騎著機車,走進有點灰暗的門廳裡,水蔭阿兄正坐在餐廳牆邊,口水沿著右嘴角流了下來。滿眼淚水盈框望著阿生。
「阿生哦!」
「阿兄,坐也都好,啊有確好沒?」
「有確好啊啦,醫生講要定期回去做復健!」大嫂回答著。
「阿兄,復健要照時陣去做,不用半個月可以恢復起來!飲食也要注意清淡點!」看見坤志在房裡,過去打招呼。
坤志是水蔭阿兄的大兒子,國中升高中時因為壓力過大,有一回發高燒不退,等燒退了以後,人變了樣子,原本體貼聰明小孩,現在變成有點不愛跟人講話!重考了多次,成績考不上高中,也就沒再升學。待在家也不愛出門,吃飯時原本喜愛跟家人一塊吃,現在變成端回房裡自己吃。令人無法理解的是,一個好好的孩子怎麼就走了樣!
坤成終於要結婚了,對象是三重埔人,台北人訂婚日就請客,當天吃完分喜餅,等於結婚。坤成仔伊尫仔某命比較好一點,一結了婚,親家母就訂好一間公寓給女兒,兩夫妻只要繳房貨當繳房租,繳久了房子就是自己的了!那裡像自己,剛上台北來,兩手空空,一隻湯匙一雙筷都得自己動手掙來!現在的年青人,有父母的庇蔭可以少奮鬥二十年!坤成學電子的,一天到晚往大陸跑,算是比較勤快的孩子,也會幫著養家,除了每月定期給家裡家用,也算是比較會想的孩子!
坤成的岳父家是獅子會的,在地方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,能有這門親戚也算光彩。
不久,坤山也結婚了!連著兩年取了兩門媳婦,家裡漸漸的只剩小女兒和坤志仔在家。
水蔭阿兄趁著退休領到一筆錢,趕緊買了另一間房子,把舊房子租給了鄰居。新房有地下停車庫,有電梯可以坐,比較方便去運動一點。
大伯母過世的消息輾轉由水清仔阿嫂那頭傳來,大伯母是家族最老的長輩,活了一百歲,想回去送,但身體實在無法又是火車、又是客運的方式轉車了!想到坤成有車,但常不在,回南部一趟除了車錢、過路費,也沒地方可住下,只好託大嫂包了白包給三共仔。
過年後,有點感冒症狀,咳得越來越凶。在轉角的診所看了兩三次沒什麼好轉,進到新店的醫院住了兩天,打過點滴,感覺好多了,回到家才不到三天,又咳起來了!再住進去,醫生說可能是轉肺炎,幫著轉診到台大醫院去,進了加護病房,燒退了,回到一般病房兩天,又燒了起來,又再度住進加護病房。
太太阿女仔把家裡的收音機拿進病房來,成天聽著賣藥的廣告和台語歌曲。大姐、小妹來看過、阿生來看過,中午阿女會進來講講話,晚上坤志兄弟和小女兒會來。
病房裡的心電圖上下串著水蔭的心音滑行過去,聽到阿生來,圖表上的針頭跳上跳下的,阿生和敬中談著,阿女阿嫂在病房外面等著。
訃文上面寫著:「顯考陳公水蔭病逝於台大醫院...子坤志、坤成、坤山,族繁不及備載」。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